戴一頂矮矮的尖頭鬏髻,穿兩隻彎彎的蹺腳弓鞋。紫棠色的麪皮,
人物也還在下等。細了眺的體段,身材到可居上中。雖然芝草無根,只
怕驊騮有種。
相見過,大家敘了半日話,各自散了。次日,薛教授的夫人也叫人稱了五斤豬肉、兩隻雞、兩尾大鯽魚、二十隻鮮蟹、兩枝蓮藕、六斤山藥、兩盤點心,過來回望。狄員外的娘子叫人置辦了齊整款待,叫齣兒子狄希陳見那薛夫人。因說起與薛素姐都是同年六歲,狄學生是正月二十日寅時生,素姐是二月十六日巳時生,狄學生比薛素姐大一個月。狄學生雖不十分生得標緻,卻也明眉大眼,敦敦實實的。在那薛教授的夫人心裏想道:“若不是我們還回河南去,我就把素姐許與他做媳婦。”在那狄員外的娘子肚中算計:“他若肯在這裏住下,我就把陳兒與他做了女婿。”兩個夫人的心腸,各人回去都對着自己的丈夫親說,卻也丟過一邊。
過了幾日,薛教授央狄員外陪了拜那明水鎮的人家,就帶着尋看房子。薛教授因與狄員外商量,算計要開一個梭布店,房子要尋前面有店面的。看了許多,再沒有恰好的;不是鋪面好了後面的住房不夠,就是後邊的住房夠了前面的鋪面不好。
正沒理會,恰好一個單教官的兒子單豹,當初他的父親叫做單于民,做南陽府學訓導。雖是一個冰冷的教官衙門,他貪酷將起來,人也就當他不起。缺了教授,輪該是他署印。那時新進了些秀才,往時該送一兩的,如今三兩也打發他不下來。他要了堂上的常規,又要自己齋裏的舊例,家人又要小包,兒女又要梯己,鱉的些新秀才叫苦連天,典田賣地。內中一個程生,叫做程法湯,從幼無了父母,入贅在一個寡婦丈母家內,巴結叫他讀書。因府考沒有銀子尋分上,每次不得進道,這一次不知怎的得闖進道去,高高的進了第二。這單于民狠命問他要錢,上了比較,一五一十的打了幾遭,把丈母合媳婦的首飾也銷化了,幾件衣服也典賣了。丈母還有幾畝地,算計賣來送了他,連女婿的兩家人口卻喫甚麼?待不賣了送去,恐被他捉住便打個臭死。
正在苦楚,恰是八月丁祭;祭完了,取過那簿,查點那些秀才,但有不到的懶人,都是他的納戶,每人五六錢的鱉銀子。程法湯點過名去,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他叫程法湯跪下,說道:“那忘八的頭目也有個色長,強盜的頭目也有個大王,難道你這秀才們就便沒個頭目?看山的也就要燒那山裏的柴,管河的也就要喫那河裏的水!都象你這個畜生,進了一場學,只送得我兩數銀子,就要拱手,我沒的是來管忘八樂工哩!”抬過凳來,叫門子着實的打了二十五板,打的程法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一條單褲打得稀爛,兩隻退打得了黑了一塊,心裏氣惱。進學原是圖榮,如今把丈母媳婦的首飾衣裳損折得津光,還打發得不歡喜,被他痛打這一頓。如今棒瘡又大發疼痛,着了惱,變了傷寒,不上四五日之間,死了。
有一個孫鄉宦做了兵部主事,因景泰皇帝要廢英宗太子,諫言得罪回來,在家閒住,聞得說有這一件事,心中大不平起來了,自己來與程法湯弔孝,必定驗看了程法湯的婰。一隻退打得扭青,一隻退割得稀爛,看了大哭一場,隨與單于民抵死做起對來,自己走到省下,兩院司道都遞了呈子。兩院行了學道,後來把這單于民照貪酷例問了河間衛的軍,追了七百銀子的贓,零碎也打夠二百多板子。把那行杖的兩個門斗都問了衝驛的徒。這單于民雖不曾抖得他個津光,卻也算得一敗塗地的回家。
這單豹是單于民的個獨子,少年時人物生得極是標緻,身材不甚長大,白麪長鬚,大有一段仙氣;十八歲進了學,補過廩,每次都考在優等;在外與人相處,真是言不妄發,身不妄動;也喫得幾杯酒,卻從不曉得撒甚麼酒風;那花柳門中,任你甚麼三朋四友,哄他不去;在家且是孝順,要一點忤逆的氣兒也是沒有的。
自從單于民做了教官,單豹長了三十多歲,漸漸的把氣質改變壞了,也還象個人。自從打殺了程法湯,這單豹越發病狂起來,先把自己的媳婦,今日一頓,明日一頓,不上兩個月,吊死了;見了單于民的蹤影,便瞪起一雙眼來,小喝大罵,還捏起拳來要打;也不曉得呼喚甚麼爹孃,叫單于民是“老牛”,叫單于民的婆子是“老狗”,自己稱呼是“我程老爺”。後來不止把氣質變了,就是把那模樣聲音變得一些也不似那舊日的光景。一隻左眼吊了上去,一個鼻子卻又歪過右邊,臉上的肉都橫生了,一部長鬚都卷得象西番回子一般。間或日把眼睛也不上吊,鼻子也不歪邪。見了爹孃,宛若就如平日馴順,問他向日所爲的事,他再也不信,說是旁人哄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