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家門口,薄晶晶卻突然不敢抬手敲門,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動。
那天跟家裏人鬧得那麼僵,一時激憤,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回來,薄母會不會以爲她是故意來看笑話的?
熊磊明白她的顧慮,攬着她的肩,輕聲安撫道:“沒事兒的,他們是你的家人,家人出了事你本來就該及時趕回來幫忙,可能媽一會兒說話會有些不好聽,但她畢竟是長輩,又經歷了這麼多糟心事,脾氣暴躁些也可以理解。乖,別怕,我陪着你呢。”
有了丈夫的支持,薄晶晶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後抬手敲門。
薄母很快就打開門了,看見是他們兩口子,頓時驚訝地睜大雙眼,接着眼淚便下來了,“晶晶……”
“媽!”薄晶晶猛地撲進她的懷裏,放聲大哭。
“好孩子,好孩子,是媽對不起你……”薄母說着說着,泣不成聲。
她以爲自己已經徹底失去這個女兒了,去沒想到晶晶會在這樣的時候突然回來。
根本不用多問,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必然是得知了家裏發生的一切,有那些三姑六婆在,小區裏是沒有什麼祕密的。
那天在醫院鬧翻後,她一開始很生氣,覺得自己養了個喫裏扒外的女兒,也真的決定以後不會再提起薄晶晶了,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但是接下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經歷了逼債、被兒子埋怨無視、失去房子以後,她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
當人學會換位思考和理智思考時,她的想法會跟以前變得完全不一樣,於是她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犯下的錯,明白了她不是一個好妻子,不是一個好母親,不是一個好婆婆,更不是一個好奶奶。
她的人生裏最重要的四個角色,卻個個都失敗。
作爲妻子,她前十年還是做的不錯的,但在薄父的官路越走越順時,她開始慢慢的變了,學會了虛榮,學會了顯擺,對薄父的關心也越來越少,特別是在她學會打麻將後,空閒的時間幾乎全部獻給了牌桌。
薄父跟秦羽勾 搭在一起的確是他們的不對,但作爲妻子的她難道就真的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作爲母親,她太過重男輕女,而在子女長大後,她沒有好好的去關心孩子們的工作生活,而是將母親的身份作爲向兒子要求金錢和逼着女兒聽她安排的利器。
作爲婆婆,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婆婆當年是如何對待她的,那是拿她當親閨女看啊,可是她呢?從一開始就給黎筱貼上了“搶走兒子的壞女人”的標籤,由始至終都戴着有色眼鏡對她,甚至在兒子出軌後還幫着兒子趕走了媳婦兒。
最後,作爲奶奶,也就是在昊昊剛出生那會兒對他好點,但後來因爲厭惡黎筱,連帶着把孩子一起怨上了,再也沒管過。自從兒子離婚後,別說去看孩子了,連想都很少想起,一門心思撲在丁卉的肚子上。如果不是丁卉無法生育,或許她真的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昊昊。
薄母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心寒,她怎麼就成了這麼一個人了呢?她當年不是這樣的啊!
昨夜她徹夜未眠,腦子裏不斷重複着當日黎筱和薄晶晶罵她的那些話,不過這回的感覺不再是憤怒,而是覺得她們並沒有罵錯,這個家會變成現在這樣,她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當初黎筱不止一次勸過她不要再賭,可她根本就聽不進去,還覺得黎筱是在故意跟她做對,所以各種刁難,如今再想想,黎筱會那麼做是爲了她好,如果當時她聽了黎筱的勸,不再繼續沉迷進去,也就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可惜有錢難買早知道,世上沒有後悔藥。
熊磊見抱在一起痛哭的倆母女,不忍的嘆息一聲,然後擁着兩人進屋,順手關上大門。
這個時候可是有不少人等着看薄家笑話呢。
等到兩人平靜下來,已經是十幾分鍾以後的事了。
在這期間,熊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陪着她們,他知道情緒越快發泄出來越好,壓在心裏反倒容易出問題,所以由着她們抱頭大哭。
接過熊磊遞來的紙巾,薄母第一次對他投去不帶任何厭惡的眼神,帶着哽咽道:“熊磊啊,當年是我太過貪慕虛榮,又喜歡佔便宜,讓你受苦了,還有你父母,讓他們受委屈了,我會找一天登門親自向他們道歉。”
熊磊一怔,緊接着眼圈泛紅,強忍着纔沒有掉下眼淚來。
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並不全是因爲薄母向他道歉,而是想起父母這些年爲了他受的辛苦和委屈。
直到現在,那對老實巴交的夫婦還總跟他說讓他對薄父薄母孝順點,對薄晶晶好一點,畢竟人家是城裏人,家裏條件又好,沒有嫌棄他們家窮還願意把寶貝女兒嫁過來,他們都應該感恩。
特別是這兩年,兩個老人年紀越來越大,身邊的同齡人都抱孫子了,他們也想,可根本就不敢在熊磊面前提,因爲他們知道城裏姑娘大多不樂意生孩子,或者很晚才生,生怕提孩子的事會影響到兒子和兒媳婦之間的感情。
也正因爲這樣,熊磊也不敢把自己其實已經跟薄晶晶分居五年的事情告訴他們,害怕刺激到兩個善良淳樸的老人。
坦白說,他心裏對薄母真的沒什麼好感,甚至還帶着一絲恨意,不是恨她折騰自己,也不是恨她嫌棄自己,而是恨她折騰和奚落他無辜的父母。
對他而言,侮辱他可以,侮辱他的父母,那絕對不行!如果這麼做的人不是薄母,他哪怕豁出命去也要給自己爹媽討個公道回來!
但是爲了薄晶晶,他忍了,而且是一忍再忍,直到忍無可忍,也只是選擇了離開,並沒有做過任何過激的事。
五年裏,他之所以不去聯繫薄晶晶,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爲薄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次承受薄母的刻薄和無理取鬧。
可是今天,薄母向他道歉了,還向他那無辜被連累的父母道歉了,這讓他猛然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忍不住紅了眼。
已經停止哭泣的薄晶晶滿懷歉疚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能明白此時熊磊的心情,同時也開始反省自己當年對他父母那算不上太好的態度。
“阿磊,等家裏的事都辦完後,我跟媽和你一起回你家,媽要對他們道歉,我也該向他們道歉,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兒媳婦,沒有照顧好他們的兒子,也沒有盡到兒媳婦該盡的孝道……”說着說着,她低下頭,留下悔恨的淚水。
薄母被她的情緒感染,吸了吸鼻子,點頭道:“對,我們都該去道歉。”說着,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攤上我這麼個親家,也真是苦了他們了。”
熊磊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澎湃的情緒和眼底的淚意,勉力擠出一個微笑,對着薄母道:“媽,您別這麼說,我爸媽他們從來都沒有怨過您,親自登門道歉什麼的就不用了。”
“也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他們怎麼還會願意見我呢?”薄母只當他還記恨自己當日所作所爲,眼神變得暗淡無光。
熊磊連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我爸媽的性格我清楚,您要是登門道歉的話他們會被嚇到的,只要以後大家能好好相處就行了。”
他說的是實話,他父母是那種老實到有些憨厚的人,即便是別人做錯事,也只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如果薄母真的去了,那老兩口絕對會惴惴不安的。
薄母見他表情真切不像撒謊,這才勉強點頭同意,但心裏已經決定要跟自己的親家多聯繫聯繫感情了,畢竟女兒已經嫁過去了,可不能跟他們的關係鬧僵,做了那麼多年不負責任的母親,是時候爲自己的女兒做些事情了。
自己不是個好婆婆,所以她怕薄晶晶也遇上一個跟她一樣的婆婆。
“媽,我哥呢?”薄晶晶這時候才注意到薄一偉不在家。
薄母嘆氣道:“你哥去找房子了,他的新房子賣了,這裏的房子又要被收回,只能暫時找個地方住下,先安頓下來再說。”
要是以前,她肯定直接提出去薄晶晶那住,但現在她不會這麼做,一來對兩人有愧,二來不願打擾小兩口的生活,加上她對熊磊的認知還停留在他是個掙不到多少錢的人上,根本不覺得他們有能力買房子,肯定是租的小房子,哪裏住得下四個人?
不等薄晶晶開口,熊磊便說道:“媽,不用找房子,你跟哥住我們那好了,正好有間客房一直是空置的,再把書房騰出來整理一下就行了。”
薄母沒有說話,她怕自己說出房子小不夠住什麼的會傷到熊磊自尊心。
薄晶晶看出她的想法,笑着解釋道:“媽,熊磊現在雖然不能說很有錢,但也算是安定下來了,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自己買的,三室兩廳,大約一百平方,足夠你跟哥住下了。”
“自己買的?”薄母大喫一驚,看向熊磊,“你現在在哪個單位啊?待遇那麼好,才幾年就能買房子了?你可千萬別學你爸啊!”
熊磊失笑,“媽,您放心,買房子的錢是前兩年我發表了幾篇學術論文掙的。”
“媽,您不知道,他有篇論文還得了國際上的大獎呢,現在在考古領域裏,他也算得上是個名人了。”薄晶晶與有榮焉的說道。
薄母喫驚之餘又覺安慰,女婿有出息對女兒來說那是好事兒,看來自己當年真的是腦子進了水,總想着什麼門當戶對,差點毀了女兒的幸福,失去一個好女婿。
“好好好,看見你們好媽就開心了,什麼時候再生個外孫給我抱抱,我就圓滿了。”
“媽!您說什麼呢?”薄晶晶不好意思了。
“我們會努力的。”熊磊卻很認真的應承下來,得到兩枚妻子砸過去的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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