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妍開了門,阿貴正站在門外等着:“阿貴,有什麼事嗎?”
“掌櫃的,夥計們來報,說來了兩個極其難伺候的客人,指名要見饈饌齋的掌櫃,他們拗不過便後給了我。”
“什麼客人這麼難纏?你去看過了嗎?”顏妍感到奇怪,這樣的小事一般情況下,阿貴都會自己處理,難道這兩人真這麼難纏?
“看過了,他們倒是挺客氣的,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問了好多關於饈饌齋的事。”
“都問了些什麼事?”
“他們問,這饈饌齋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的,這掌櫃的是男是女,這裏有幾個男的幾個女的,月銀怎麼樣,幹活累不累什麼,反正問了好多。”阿貴微皺着眉,“掌櫃的,我越想越不對勁,便來向你稟報了,這兩人怎麼淨問這些奇怪的問題,不會有什麼企圖吧?”
“是什麼樣的客人?”
“是一男一女,還帶着一個丫環,男的看着有五十來歲,女的大概也有四十多,反正看上去要比雲叔韻姨要大些,衣着華麗,外鄉口音。”
“外鄉口音?帶我去看看。”顏妍聽了半天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什麼樣的客人,來饈饌齋的大部分都是來西市的生意人,裏面也不泛許多外鄉來的,不過卻從沒遇見過像阿貴形容的那般問東問西的客人。
“是,他們在三樓。”阿貴忙在前面帶路,來到3-8房間外,顏妍並沒有立即進去,而是和阿貴站在了門外走廊上,觀察着房內的兩人。
就像阿貴所說的,房間內正坐着一男一女,衣着十分華麗,看那衣料顯然是上好的錦緞,男的看起來五十多歲,留着一簇山羊鬍,左手食指上還戴着一個碩大的玉扳指,高高瘦瘦的一臉精明樣,那****此時正側對着門口,一身珠光寶氣,氣質優雅,看起來倒是挺嬌小溫婉的,身後的丫環十六、七歲模樣,眉目間靈採飛揚,應該也是個機伶聰慧的丫頭。
“掌櫃的,要進去嗎?”阿貴輕聲問道,“他們一直在問饈饌齋的掌櫃是什麼樣子,是男是女,你看,我們又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底細,不如不見吧。”
“沒關係,再看看。”顏妍纔不怕呢,這裏是她的饈饌齋,他們總不會囂張到來這兒鬧事吧,就算鬧起來,還有雲叔呢,再說,師祖和師叔祖此時正在樓下呢,不怕他們不幫忙,正說着,前面有夥計引着一年輕男子朝這邊走來,見到門邊的顏妍不由一愣,打量了她一眼徑自進了房間。
“爹、娘。”男子溫和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掌櫃的。”夥計給他倒上了茶退了出來,看到顏妍恭敬的打了聲招呼。
“你去忙吧。”顏妍點點頭,剛剛那男子既然是那兩人的兒子,已經看到她站在這兒再不進去反而不好了,“阿貴,我們進去吧。”
“好。”阿貴抬腳進了房間,“客官,我們掌櫃的來了。”
正在輕聲交談的三人紛紛看向門口。
“幾位貴客找顏妍有什麼事嗎?”顏妍微笑着跟在阿貴後面,大方地接受三人的打量。
“你……就是這兒的掌櫃?”****疑惑的開口,聲音溫柔有禮。
“正是。”
“哦。”****上上下下的審視着顏妍,轉過頭細聲細氣的問着那男子,“老爺,你看,是不是我們搞錯了?”
“掌櫃的貴姓?”那男的的左手拇指不斷的轉着玉扳指,面無表情的問道。
“免貴姓顏。”顏妍注意到那個玉扳指被蹭的油光發亮,顯然他經常有事沒事的就這樣玩。
“顏掌櫃哪裏人氏?”
“貴客爲何這麼問?”顏妍隱隱覺得一些不對,他們究竟是幹嘛的,調查戶口的?
“問問而已,聽顏掌櫃的口音不是長安的。”
“貴客來自哪兒啊?聽夥計說,兩位一定要見我,不知道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洛陽人,聽說饈饌齋的美食十分好喫便來嚐嚐,另外向掌櫃的打聽一個人。”年輕男子看了看父母,溫和的開口,他一直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貌美的女掌櫃,她那言談間流露出的神採讓他莫名的好感。
“洛陽的貴客……不知道要打聽什麼人?”顏妍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人,悠悠也是洛陽的,這是巧合還是……
“莫悠然。”年輕男子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顏妍不發,就連其它三人也是齊齊的看向了顏妍。
“莫悠然?”顏妍不動聲色的重複着,心思飛快的思考着這幾人的來歷,洛陽?難道是她的家人?可是悠悠怎麼沒提起過她的家人要來呢?莫非是那些……不像,那什麼樓的好像是建鄴的吧,再看這幾人的氣質也不像是****龜公之類的,反而像是生意人。
“正是,姑娘聽過這名字?”年輕男子眼神一緊,向她走近了些。
“你們找這個人幹嘛?”顏妍好奇的問。
“你真的知道這個人?”年輕男子沒有回話,眼底浮現一絲喜氣,“她在哪兒?”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除非你先說,你們爲什麼要找她。”顏妍還是微笑着,哪能這麼容易就告訴他,萬一這些人想對悠悠不利,那悠悠豈不是危險了。
“在下莫旭然,莫悠然是我的三妹。”年輕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溫暖,“我家三妹去年離家至今未歸,家母一直放心不下,所以我們便來找她了,舍妹曾在信中提及在長安拜師學習廚藝,卻不曾提過確切地址,我們已經找了很多家卻始終沒有結果,如果姑娘知道舍妹的下落,還請幫幫忙,告訴我們吧。”
“原來如此,你們是來帶她回去的嗎?”顏妍恍然大悟。
“她真在這兒?”莫母激動的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顏妍的手,“悠悠在哪兒?我的女兒在哪兒?快讓她出來見我啊,這孩子,一定是受苦了。”
“娘,你先放開顏掌櫃。”莫旭然歉意的朝顏妍笑笑,拉開了莫母,“對不起,我娘思女心切,還請姑娘莫怪。”
“不礙事,這也是人之常情。”顏妍有些惆悵,她的媽媽一定也和眼前的****一樣,思念着她吧。
“顏姑娘,你既然知道悠悠的下落,那就請你快點告訴我吧,她打小嬌生慣養的,哪裏喫過這種苦,再說了,一個姑孃家待在酒樓中做事,傳出去總歸是不好聽,我們莫家在洛陽也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我們還想給悠悠找戶好人家呢。”莫母說的雖然客氣,可是越說到後面越聽得顏妍心裏着惱,什麼叫傳出去不好聽,這話怎麼聽着這麼彆扭呢。
“幾位稍等,我去把她叫來,至於她願不願意回去,就看你們能不能勸得動了。”顏妍的笑容淡薄了許多。
“只要你不留她,她一定會隨我們回家的。”莫母急急的接道。
“娘!”莫旭然小聲的喊了一聲,有些無奈。
“我說錯了嗎?只要饈饌齋不留悠悠,悠悠沒地方去還不是乖乖的隨我們回去啊。”莫母不高興的瞥了兒子一眼,徑自說着,“顏掌櫃,還是快點把我女兒交出來吧,我們還得趕路呢。”
“莫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顏妍收斂起笑容,開玩笑,說得好像是自己把她女兒藏起來一樣,“悠悠完全是自由的,她若不願意留下,我還能綁着她不成。”
“顏姑娘,我娘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了,她只是思女心切,還請見諒。”莫旭然見顏妍冷下了臉,忙賠禮道歉。
“我是說真的,我自己的女兒還不清楚嗎?她沒地方去,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自然就回去了。”莫母猶自坐在哪兒說着自己的歪理。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莫父終於開口了,輕輕的說了莫母一句,轉向顏妍的臉上掛着客套的笑容,“顏姑娘莫怪,婦道人家的話不可也罷,還請你把悠悠叫出來吧。”
“幾位稍等。”顏妍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下去,話越說越多,他們畢竟是悠悠的家人,鬧翻了於公於私都不好,硬生生壓下滿心的不快,向幾人告辭,“我還有事,先失陪了,悠悠馬上就到。”
“有勞顏姑娘。”莫旭然還算客氣,送出門口還在歉意的笑着。
“阿貴。”顏妍輕輕點點頭,轉身對着還等在門外的阿貴吩咐道,“去把悠悠叫來,讓她收拾收拾跟她父母回去,另外讓阿海把這個月的銀子算給她。”
“掌櫃的,這……”阿貴張了張嘴,剛剛的談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他也是相當的氣憤,不過,他沒想到顏妍會真的讓悠悠離開。
“去吧,免得我們饈饌齋落下個拐賣人家女兒的罪名。”顏妍不客氣的當着莫旭然的面扔下一句話,輕身離開。
“是。”阿貴不悅的看看莫旭然,跟在顏妍身後。
顏妍本想直接去廚房,剛走到廚房門邊忽然想起另外兩位不能得罪的大人物還在大廳裏坐着,忙折身向大廳走去,兩位老人正慢悠悠的品着小酒,董韻站在一邊,桌上的碟子裏居然還有一半的菜。
“韻姨。”顏妍慢慢走了過去。
“掌櫃的回來了,我正給兩位熱了菜送過來呢。”董韻見了顏妍笑眯眯的,“兩位慢慢喫,我先做事去了。”
“去吧,去吧。”師祖揮揮手,衝着顏妍笑得古怪,“看完了?”
“師祖……”顏妍臉一紅,想起景夜信中的話,剛剛的不愉快頓時拋之腦後。
“坐,陪我們這兩個老頭子喝一杯。”師祖拍拍旁邊的凳子。
“是。”顏妍也不客氣,坐在他右邊的位置上,伸手拿起酒壺爲他們斟上酒,“師祖,師叔祖,要不要再添些水果酒。”
“不用,不用,好酒是用來品的,怎麼能牛飲呢,這些夠了。”師祖連連搖頭,“這酒果然不錯,我們倆走了那麼多地方,還沒喝過這麼獨特的呢。”
“師祖喜歡就多喝些。”
“真的?”師祖忽然湊近了些,笑眯眯的問。
“當然是真的。”
“好,那我決定了。”師祖坐直了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髮,“我決定住下不走了,你不會不歡迎吧?”
“當然歡迎,怎麼可能會不歡迎呢。”顏妍真誠的回答,“師祖,師叔祖能住在這兒,實是顏妍的榮幸,只是兩位別嫌棄我這兒寒磣就行。”
“我們不挑剔的,住的地方嘛也不用太講究,找個乾淨的屋子,置兩張舒適的大牀就成了,不過,這喫的你得親自準備着,每頓也不用太豐盛,四菜一湯就成,菜式也不能重複了,要換着來。”師祖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本來就挑食,話裏說不講究卻毫不客氣的蹦出他那不挑剔的條件,“酒也不用太多,每頓來這麼一小壺水果酒就成。”
“沒問題。”顏妍一口答應。
“真的?”師祖見她答應的如此爽快,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當然是真的。”顏妍眨着無辜的大眼,“兩位能留下,我是求之不得,做菜算什麼,我還不是天天做,這水果酒雖然數量不多,但給兩位應該夠了吧,大不了我不賣了,全給師祖和師叔祖留着。”
“呵呵,好,你這丫頭對我脾性,以後景夜那小子若是欺負你了,只管找師祖,師祖爲你作主。”師祖哈哈笑着,十分滿意顏妍。
“師傅!”幾人正談的愉快,荷花臺上方傳來悠悠的喚聲。
顏妍沒抬頭,她知道悠悠一定是來找自己理論的,一想到她那個娘,顏妍心裏就不痛快,什麼叫在酒樓中做事傳出去不好聽,什麼叫她不留悠悠,悠悠就會乖乖的回家,擺明了就是在暗示什麼嘛,還有她那個爹,****之言不聽也罷,也不知道是說誰,唉,鬱悶,敢情做好事還做出錯事來了。
“丫頭,那人是不是叫你啊?”師祖好奇的伸出頭看看上方,沒見到人影。
“嗯。”顏妍悶悶的應了一聲。
“出什麼事了?”師祖關心的看着她。
“那丫頭原來是離家出走的,現在家人找上門來了,要領她回去,估計她是不願意回家吧。”顏妍輕描淡寫的介紹了一下。
“師傅!!”悠悠眼圈紅紅的從樓梯口飛奔而來,拉着顏妍的衣袖撒嬌,“師傅,我不要回家,你別讓我走啊。”
“悠悠。”顏妍無奈的看看她身後跟來的莫旭然和她的父母,嘆了口氣,“你爲什麼要騙我?”
“師傅……我沒騙你啊。”悠悠有些委屈,眼淚在眶中直打轉。
“我曾說,讓你修書回家,徵得你父母同意後才能收你爲徒,你不是說他們都同意了嗎?爲什麼今日你父母所說的卻和你不一樣?”顏妍微側過身坐着,看着悠悠直接問道,“既然你已經告訴他們,你在長安,可是,你爲什麼不跟他們說清楚你在這兒呢?”
“師傅,我真的寫信回家問過的,我說了要拜師學廚藝,他們也同意了,不過我怕他們嘴上說同意,背地裏又要派人抓我回去,所以我纔沒告訴他們,我在饈饌齋的,師傅,我沒騙你,你別讓我走啊。”悠悠急得直跺腳,拉着顏妍不撒手,“我真的不願意回家,你別讓我走好不好?”
大廳內的客人紛紛側目,就連樓上的走廊上也有客人伸出頭看熱鬧,顏妍只是無奈的嘆氣,她能怎麼樣?雖然她也捨不得悠悠,可是人家父母要求自己的女兒回家,她能不放人嗎?現在都已經被人暗示是她的錯了,再留只怕就真要被人告拐騙人口了。
“悠悠,聽話,回去吧。”顏妍抬頭看看在後面虎視眈眈的莫母,硬起心腸抽出了手。
“我不。”悠悠哭出聲來,跺着腳抹眼淚。
“悠悠,聽孃的話,跟娘回家,你一大小姐在這兒當廚娘像什麼事啊。”莫母心疼的安撫着悠悠。
“大小姐怎麼了?廚娘又怎麼了?”師祖兩眼一瞪,不服氣的大聲嚷嚷着,“你們平時喫飯不都是廚娘廚子們做的嗎?”
莫母看了看師祖,雖然有些不服氣,但也沒再說話,只是小聲的勸着悠悠。
“我不要回家,天天關在家裏悶都悶死了,娘,你就讓我留下來吧,我在這兒學了好多東西,不信,我可以現在就做菜給你喫,還有我泡的茶,還有好多好多點心,這些都是師傅教我的。”悠悠倚在莫母的懷裏軟磨硬泡。
“悠悠,你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整天混在……整天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莫母輕輕的訓斥着,聲音雖輕卻還是能讓人聽個清清楚楚。
顏妍淡淡的看看她不說話,對於這些頑固不化的古人根本沒什麼可說的。
“這話怎麼聽着這麼彆扭呢?”師祖挖了挖耳朵,怪模怪樣的瞅着莫母,“不知道這位夫人出自哪個大門大戶啊?”
“也算不上什麼大門大戶,只不過我莫家在洛陽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被人知道我莫家大小姐在這兒給人當廚娘使呼,傳出去總管是不好的吧。”莫母有些洋洋得意,“不知道這位前輩可聽說過洛陽莫揚鏢局?”
“洛陽倒是聽說過,這莫揚鏢局……師弟,你聽說過嗎?”師祖裝模作樣的問師叔祖,“我怎麼沒什麼印象呢?”
“沒聽過。”師叔祖沙啞的聲音十分果斷的否定。
“你……”莫母有些抹不下臉面,正要反駁什麼卻被莫父阻止。
“請教兩位前輩,可是天山逍遙子前輩與天啞子前輩?”莫父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禮,莫母見他這樣當下也不敢再吭聲了,狐疑的目光一直往兩老人身上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