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有請,玉錄玳自然不會怠慢,她吩咐司琴去私庫取幾支高麗紅參帶上,換了身衣裳就去了慈寧宮。
那些高麗紅參是前幾日阿靈阿送進來給她補身用的,品質不比高麗進貢的紅參差,送去慈寧宮正合適。
慈寧宮的宮人見玉錄玳到了,連忙進去通傳。
不知道是季節的緣故還是主人不太好了的緣故,明明慈寧宮仍舊是莊嚴肅穆的模樣,可玉錄玳卻沒來由察覺到了幾分遲暮的氣息。
不多久,通報的宮人就出來笑着將玉錄玳迎了進去。
“玉錄玳, 你來啦。”孝莊一臉慈愛看着玉錄玳,招手讓她坐在牀邊的繡墩上,又揮了揮手讓伺候的宮人都出去。
玉錄玳衝司琴點點頭,司琴福了福身,跟着慈寧宮宮人退到門外。
“玉錄玳,這十年本宮都沒有讓人去看過你,你怨本宮嗎?”孝莊看着玉錄玳認真問道。
玉錄玳露出些許驚惶:“太皇太後何出此言?臣妾如何敢?”只說了這麼一句,沒說什麼十年前都是自己的錯惹怒了皇上什麼的,也沒回答什麼怨不怨的。
十年前的舊事沒什麼探討的價值,不過是她作爲深宮女人無奈的自保罷了。
太皇太後與康熙利益一致,便是覺得康熙不應該因爲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就降罪一個有功勞的貴妃又怎麼樣?
她至多不輕不重說上一句,旁的,卻也不會橫加幹涉。
如今永壽宮宮門重開,太皇太後隨口一句“可怨”就想將她們之間因時間與空間產生的隔閡去掉,怎麼可能呢?
孝莊輕嘆一聲,玉錄玳變了,若是十年前的她大概會將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然後說上幾句場面話,與她和和樂樂相處。
沉寂十年,玉錄玳像是塵封多年出鞘的寶劍,鋒銳更甚從前啊。
孝莊沉默了許久,玉錄玳便安安靜靜在邊上坐着。
終於,孝莊說道:“玉錄玳,本宮很感激你當年化解了皇帝與科爾沁之間的矛盾。”
“前幾日班弟來信,說科爾沁如今已經不懼冬日來臨,更有其他部落的親王前來投靠。”
“這一切都是你帶給科爾沁的。”
“你對科爾沁是有大恩的。”
“本宮永遠都念你的好。”
念她的好,也只是偶爾念上幾句罷了,玉錄玳內心毫無波瀾,橫豎日子過成什麼樣,還是要靠自己。
她笑着說了句:“多謝太皇太後。”就沒了。
沒說什麼“這都是臣妾應該做的,能爲太皇太後和皇上分憂是臣妾的榮幸”雲雲。
早些年,科爾沁還遵照約定,每回交易都是通過阿靈阿的商隊,後來,不知道班弟與康熙另外達成了什麼協議,漸漸地就不接待阿靈阿的商隊了。
如今與科爾沁的交易她和阿靈阿已經完全插不上手了。
她雖然也從中賺取了一些利潤,但與她當年的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可以說,康熙和班弟直接把她這個中間人給踢出了局。
誰把她的利益當一回事了?
若不是她也與巴雅爾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拿什麼養私兵?
她如今重新走到人前,又哪裏來的底氣與諸嬪妃對峙?
她又如何能在後宮的波詭雲譎中護住胤??
這些都不是輕飄飄一個“念好”能抵的。
玉錄玳知道孝莊這個時候找她必然是有事情要囑咐她,她願意放下身段說這麼多,不過希望她給個臺階,她好順勢將要說的話說出來。
但她不想給什麼臺階,她也不想聽孝莊所謂的心願。
孝莊當年遭難是她祖父所救,可以說,孝莊一生榮耀的開端是她祖父給的。
如今,孝莊的生命即將落幕,卻還要綁着她奉獻,不可能的!
但凡孝莊在那十年給予她一些關照呢?
孝莊又是沉默。
她便是身子不好,精力不濟,拉下臉來仍是威嚴十足。
“玉錄玳,你變了很多。”語氣裏帶着些微威嚇。
玉錄玳根本不怕,她彎了彎脣,語氣平淡:“時光荏苒,便是永壽宮門前的石獅也染了風霜。”十年呢,她變了很正常好嗎?
“你從前可是個心軟的孩子。”這是暗指玉錄玳竟然不肯成全老弱的她最後的心願。
“太皇太後謬讚了。”玉錄玳仍舊是四兩撥千斤。
她的心軟在紫禁城裏是最不合時宜的。
拒絕道德綁架!
太皇太後若有什麼要求不應該跟她提,而是該跟康熙提。
那纔是她曾經真心護過,扶持過,付出過的人。
她算什麼?
孝莊每次所謂的維護不過都是衡量後做出的選擇罷了。
孝莊被噎了一下,一時氣急,精神頭卻無端好了幾分。
“本宮今日喚你來,是有事情要託付你。”她也不做鋪墊了,直接說道。
“臣妾惶恐!”玉錄玳忙說道,“臣妾能力有限,怕是無法完成太皇太後所託,不若,臣妾使人將皇上請來吧。”
“玉錄玳!”
“臣妾在!”
“你不用顧左右而言他!”孝莊一臉威嚴看着玉錄玳,說道,“本宮既然找你來,說明這事你一定能做成!”聲音裏帶聲了幾分不虞。
“請太皇太後吩咐。”玉錄玳立刻說道。
她說的是“吩咐”,可別再扯什麼情誼來綁架了。
孝莊自然聽懂了,她氣笑了:“玉錄玳,本宮知道你因爲十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但當年罰你的人是皇帝,不是本宮。”
“你的怨恨不應該對着本宮!”
“甚至當年,本宮還替你說過情!"
“多謝太皇太後。”玉錄玳說道。
孝莊口中所謂的說情,不過是“說”了情,旁的,就沒有了。
若她真有心相護,永壽宮的宮門怎麼可能關上十年?
孝莊誒!真想放她出來,不過是下道懿旨的事情!
這十年的幽居生活雖然也是她所求,卻不是旁人可以拿來作筏子的。
玉錄玳油鹽不進,孝莊實在氣急。
她又知道自己天命將至,氣血上湧,胸口一悶,捂着胸口就吐出了一口血來!
玉錄玳:......不是!氣性這麼大的嗎?
“來人,讓太醫進來給太皇太後診治!”玉錄玳立刻大聲說道。
便是看透了孝莊的涼薄,便是因此要被降罪,她也不可能見死不救!
今日值守的是黃柏,他腳步匆匆進來,一看太皇太後情況,來不及行禮,手先放到孝莊脈門把脈。
其他人聽到玉錄玳的驚呼身也立刻進來。
蘇茉兒看到孝莊嘴角掛着血?,立刻質問道:“貴妃娘娘,你對太皇太後做了什麼?”
“沒見太醫正在給太皇太後診脈嗎?”玉錄玳呵斥,“蘇嬤嬤要耍威風,也等太醫得出結論之後吧!”
蘇茉兒還要發難,就聽黃柏高興地說道:“太皇太後如今脈象平穩,胸中鬱氣盡去,已然無恙了!”
“貴妃娘娘,您是怎麼做到的?”語氣裏充滿了求知與感激。
皇上是明君,也知道太皇太後已經老邁,天定命數,誰都無法逆天改命。
但皇上有多看重太皇太後,前朝後宮無人不知,太皇太後若有不測,他這個御醫首當其衝會被論罪。
貴妃娘娘這是救了他的命了啊!
玉錄玳:......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可能也許大概是,呃,氣了一下太皇太後?
玉錄玳笑而不語,這個功勞按在她的頭上,她真的會心虛的。
見狀蘇茉兒臉一黑,合着貴妃娘娘不僅無過還有功了?
玄燁收到太皇太後突然吐血的消息立刻趕來慈寧宮。
衆人皆跪下迎駕。
他隨口說了句:“起來!”便走到牀邊,握着孝莊的手殷切問道:“皇瑪嬤,您如何了?”
“爲何會突然口吐鮮血?"
孝莊就看向了玉錄玳。
玉錄玳便滿臉笑容說道:“黃御醫說,太皇太後已經大好了。”就別計較那麼多了吧?
“黃柏?”
黃柏滿臉喜意,笑着回話:“啓稟皇上,太皇太後如今血脈通和,脈象平穩,只要能順利過冬,便能無恙。”
至於要如何安然過冬,慈寧宮上下都有經驗,也不用黃柏指導。
玄燁聞言大喜,再次確認:“當真?”
“千真萬確!”
當然,黃柏的話很明白,“安然過冬”極爲重要。
玄燁立刻說了一連串吩咐慈寧宮宮人照顧好太皇太後的話。
整個慈寧宮上下立刻喜氣洋洋了起來。
玉錄玳配合着氣氛,露了幾次笑臉。
她知道,孝莊是過不了這個冬日的。
她來清朝後,很多事情都變了,但最後,都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回到正軌。
玉錄玳下意識摸了摸手釧,心道:太皇太後年老,又身處尊位,多年來無人敢忤逆。
除了壽數,這世上怕是沒有她求而不得的事情。
想必,她今日不會輕易讓自己離開。
果然,孝莊與玄燁說了幾句安撫的話就趕他去處理政務了。
“你國事繁忙,如今本宮已然無恙,又有玉錄玳在這裏陪着本宮,你還有何不放心的?”
“是,是孫兒多慮了。”玄燁笑着轉過頭對玉錄玳說道,“玉錄玳,你好好在這裏在陪着太皇太後,朕記你一功!”
“是,臣妾遵旨。”玉錄玳福了福身,恭送玄燁離開。
至於功勞什麼的,玉錄玳是不想的,康熙若是知道她用了什麼法子激得太皇太後吐出淤血,怕是要龍顏大怒,進而降罪於她的。
“玉錄玳,本宮幫你瞞下了你的不敬之罪,有資格要求你做事了吧?”這話充滿了威嚴與威脅。
玉錄玳輕笑:“太皇太後說笑了,臣妾何時對您不敬了?"
“臣妾幽居十年間看了很多雜書,其中也有一些老年人受些刺激反而神採奕奕的案例。”
“臣妾,也是一片真心爲您呢!”
“你不必花言巧語矇蔽本宮視聽!”孝莊沒有被帶偏,也不想再跟玉錄玳迂迴,直接說道,“本宮知道皇帝的心結是沒能得到先帝的認可。”
“玉錄玳,本宮要你將傳國玉璽的下落實言相告。”
“太皇太後是想,讓科爾沁進獻傳國玉璽?”好讓康熙感念科爾沁,不會在孝莊死後,對科爾沁用兵!
“你真的很聰明!”孝莊說道,“本宮爲大清奉獻了一輩子,臨了,只想爲養育本宮長大的地方最後盡一些心力。”
玉錄玳心說:那你找大清的當家人回報你啊,找我幹什麼?
我又沒欠你!
“作爲交換,本宮會將額亦都與蘇茉兒之間的糾葛
玉錄玳無語:“太皇太後,臣妾沒有那麼大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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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交易跟玩似的,把人當傻子呢!
“你就不怕本宮崩逝後,無人彈壓蘇茉兒,她會再次對付你嗎?”
“蘇嬤嬤伺候了您一輩子,做了一輩子的忠僕,你走了,她自然是要跟去伺候的。”玉錄玳面無表情說道,“到了那個時候,臣妾自會成全。”
“玉錄玳!”孝莊怒極,“難道你想留着傳國玉璽,讓皇上認爲鈕祜祿氏一族有異心嗎?”
“這件事情十年前就已經平息了。”
“是臣妾用十年的自由換來的!”玉錄玳再次強調。
見孝莊還想不依不饒,玉錄玳索性說道:“臣妾聽說當年蘇茉兒曾親手繡過嫁衣?”
“你不是說你不好奇的嗎?”孝莊冷冷反問。
“臣妾是在想,臣妾的祖父是蓋世英雄,既然對蘇茉兒許下承諾,若不是不可抗力,根本不可能違背諾言。”
“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一個權傾朝野的男人辜負一個女人?”
玉錄玳見孝莊臉色有些難看,繼續說道:“除非,有比他權勢更大的人逼迫他!”
“那個人就是您!"
“您在他們臨成婚前讓臣妾祖父拿傳國玉璽來換新娘!"
“祖父沒同意,你便向太宗進言,將臣妾祖母太祖第四女和碩公主愛新覺羅?穆庫什嫁給祖父來籠絡他。”
“皇命難違,祖父只能從命!”
“那麼太皇太後又是如何對蘇茉兒說的呢?”
“您告訴她,臣妾祖父背信棄義,棄她另娶!”
玉錄玳的語氣染上了幾分諷刺:“蘇茉兒恐怕不知道,她忠誠了一輩子的主子,竟然背刺過她吧?”
“又或者,是嫉妒?"
“胡言亂語!”
“臣妾是不是胡言,太皇太後心知肚明!”
“太皇太後輔一醒來,看着臣妾說出“額亦都,你來接我了嗎?不過是精心設計的,讓嬪妾感懷的謊言!"
“不然,您的音量怎麼會控製得那樣好?”
“祖父從一開始就知道太皇太後您是太宗的女人,怎麼可能與您暗生情愫?”
“與您相知相許的,只怕另有其人!”
“若臣妾得到的消息不假,攝政王多爾袞當年正在臣妾祖父身邊做副將歷練!"
“您騙了所有人!"
“您口中唸叨多年的“當年,主角根本就不是臣妾祖父!”
“而您這樣做,不過是因勢利導,利己而已!”
“玉錄玳!你從何處得知這些往事的?”
玉錄玳不在意笑笑:“宮裏,草原,鈕祜祿氏一族又不是沒有老人了,只要用心,用銀,這世上,哪裏會有什麼祕密呢?”
“太皇太後,臣妾只想過安生日子,相信太皇太後也不想希望這些事情被皇上知道,影響他對您的觀感吧?"
“你是在威脅本宮!”
“並非。”玉錄玳語氣平常,“只是與您交換。”
“好好好!”
“不愧是額亦都的孫女!”
“臣妾不過自保罷了。”玉錄玳說道,“傳國玉璽之事,臣妾用了十年自由才平息呢,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
至於太皇太後如何讓康熙與科爾沁永遠交好,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可別想讓旁人來擔這份干係!
“永壽宮宮門剛開,臣妾千頭萬緒,這就先告辭了。”玉錄玳規矩福身,行完禮後施施然離開。
留下孝莊心中狂怒,卻不敢動作。
當年舊事牽連甚廣,實在不宜讓玄燁知道。
這個玉錄玳,幽居十年,性子大變,竟是連她的面子也不給了!
枉費她當年幾次三番維護!
離開的玉錄玳和心神動盪的孝莊都沒有看到藏在暗處的一抹衣角。
玉錄玳回到永壽宮,胤?已經等在正殿了。
“這麼早就下學啦?”玉錄玳坐下,奇怪問道,“是本宮記錯時間了?本宮記得還要半個時辰才下學的。”
“額娘沒有記錯。”胤?笑着說道,“只太子殿下忽然發現一處古籍的錯漏,稟明皇阿瑪後將夫子們都喊去了毓慶宮,是以,今日下學便早了半個時辰。”
“太子將夫子們喊去毓慶宮?”玉錄玳皺眉,“他身邊的那些個大儒還不夠他解惑嗎?”
胤?無所謂笑笑:“或許是今日兒子沒有受罰的事情傳到了他的耳中,他想彰顯一下自己太子的地位吧。”
玉錄玳失笑:“你又知道了?”
胤?也笑,他當然知道啦。
太子其實算是個合格的皇朝繼承人,只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便是“獨”。
他想獨佔皇阿瑪寵愛,想獨佔所有好處。
如今日這般類似彰顯太子尊位的事情,上輩子他沒少做。
他們幾兄弟會聯手將太子拉下馬,皇阿瑪固然是主因,但太子本人的德行也是誘因。
都是天潢貴胄,都是皇阿瑪的兒子,憑什麼他們還要給太子下跪行禮?
其實最早的時候,有爭位野心的只有老大。
他們下頭這些阿哥們一開始想的不過是努力爲皇阿瑪辦差,早點脫離光頭阿哥的行列,等年齡到了,皇阿瑪給封個爵位,榮寵加身。
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到最後,竟是兄弟相殘的局面。
“額娘,多謝您今日維護兒子。”胤?真心說道,“不然,兒子必定要落個欺凌幼小,不友愛弟弟的名聲。”
“這有什麼好謝的。”玉錄玳笑着說道,“你是本宮的兒子,莫說你是爲了維護本宮才動的手,並沒有做錯什麼,便是你先動了手,若是事出有因,本宮也必然護着你。”
“可惜,皇上仍是要你抄寫《道德經》。”玉錄玳放下茶盞說道,“你若不願意抄,就讓小穀子代你抄,這事就是你皇阿瑪有失偏頗。”
胤?失笑:“皇阿瑪這般判定已經大大出乎兒子的意料了。”
玉錄玳也笑:“也是,若不然,他必然是要各打五十大板平事的。”
說到這裏,她叮囑道:“宜嬪這人除了看重利益外最着緊的便是她的兩個兒子。”
“如今,她兩個兒子不僅在你手上喫了虧,還因此受罰,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以後在外頭要小心些,那些暗渠枯井,儘量少去,外頭人跟你說的話,你也別信,有什麼事情需要人商量,也別找不熟悉的。”玉錄玳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胤?面帶微笑聽着,不時點頭附和,說句“是,兒子謹記”,“是,兒子不會去危險的地方”,“是,兒子不會輕信旁人”,“是,兒子有事一定與額娘商量”。
就這樣玉錄玳也很不放心,她嘆道:“如今永壽宮宮門開了,你又已經去上書房讀書,過兩天皇上就會提起讓你搬去阿哥所的事情。”
“到時候,你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裏,想必沒有在咱們宮裏這般自在了。”
“對了,本宮有意讓小穀子繼續照顧你,另外再撥幾個宮裏的老人跟着你去阿哥所。”
"你是想自己挑人,還是額娘替你選?”
胤?笑着說道:“讓額娘費心了,小穀子照顧兒子很周到,兒子是一定要帶着的,其他人,兒子在宮裏挑上幾個就行。”
“行,那你自己去挑。”玉錄玳沉吟了一下,說道,“跟着伺候你的,還是拿雙薪,本宮來補貼。”
“額娘,兒子也有銀子,可以自己承擔這份開銷。”
玉錄玳就笑:“額娘銀子比你多,先花着額孃的,等以後你銀子比額娘多了,就花你的。”
胤?忍不住笑出聲:“以額孃的身家和這幾年銀錢累積的速度,兒子怕是望塵莫及了。”
“那你就不要急。”玉錄玳示意胤?喫點心,繼續說道,“額娘如今還能護住你,能爲你託底,你就按着你自己的心意過。”
等以後她託不了底了,胤?也已經長大了,以他的能力,自保綽綽有餘。
至於再以後,玉錄玳覺得,歷史應該還會以獨有的方式走到正軌。
她如今唯一擔心便是胤?的身體了。
這十年間,她博覽羣書,除了讀書是她在這清朝唯一的消遣外,最重要的,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如她這種經歷的記載。
若有,她便想尋尋看改變人物命運的法子。
她不希望胤?登基後十三年就暴斃,這是她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她於心不忍!
只是,到目前爲止,她還是沒有找到相關的記載。
說完生活瑣事,胤?便問道:“額娘,太皇太後爲何找您過去?"
玉錄玳沒有瞞着,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胤?聽得冷汗直冒,他額娘真勇,竟敢正面與太皇太後硬剛!
“額娘,那太皇太後那邊?”
玉錄玳說道:“短時間裏,她應該不會再找事了。”
說完話,玉錄玳就讓胤?回去休息了:“你上了一天學了,早點去休息,晚間不用過來請安了。”
“是,兒子遵命。”
回到偏殿,胤?從懷中拿出小金印放在手中把玩。
按着時間算,太皇太後最多還有小半年的壽數,只便是隻有一天半天的,這其中的變數還是太大了。
阿靈阿舅舅說,已經找到了一個環境很好的荒島,開始投入建設了,若宮中變動太大,他便想法子與額娘去島上生活。
或者,胤?看着小金印出神。
若必須走到高位才能護着額娘,那他也願意再入廝殺場與衆兄弟博弈一回!
太皇太後好轉後,倒是有人在朝堂上重議塞外巡幸之事,但玄燁直接說今年不出去了。
蓋因他私下找黃柏再三確認太皇太後的身體,黃柏很肯定地跟他說:“太皇太後如今身子無礙,但最終還是要看她能不能安然過冬。”
“等到了春日,太皇太後纔算是真正度過危險。”
問了幾次,黃柏和其他太醫都是這麼說的。
是以,玄燁根本就不敢走遠,生怕自己不在京城,太皇太後突然出事,他趕不及回來,抱憾終生。
他沒走還每日去慈寧宮報道,宮裏的妃嬪自然也不能落後,每日裏一大早就去慈寧宮外殿磕頭。
玉錄玳自然也得去。
這日天氣陰沉沉的,彷彿要下雨,玉錄玳出門前讓宮人去上書房給胤?送雨傘,便腳步匆匆去了慈寧宮。
是的,爲了表示孝心,去慈寧宮請安妃嬪們都是親自走路去的。
走到宮道轉彎處,玉錄玳遇上了同樣匆匆而來的佟靜琬。
兩人之間很早就不行那些虛禮了,見了面,打了個招呼,便一同前往慈寧宮。
“胤?怎麼樣了。”佟靜琬問道,“我這幾日忙着中秋家宴的事情,都抽不出時間去永壽宮看他。”
“他沒事,一點虧沒喫。”玉錄玳笑着說道。
“那就好。”佟靜琬臉上露出幾分不虞,“宜嬪委實不會教孩子,好好的九阿哥被她養成什麼樣了?"
“小小年紀不敬庶母不敬兄長!”
“倒是學了她一肚子的壞水。”
“你知道嗎?前兒宜嬪竟然跟我說她要負責中秋家宴的擺設裝飾,我當場就給拒了。”
玉錄玳眯眼,不期然想到了那年家宴太子過敏的事情,她說道:“她想做什麼?”
佟靜琬冷嗤:“誰知道,橫豎她沒有什麼好心思!”
玉錄玳沉思,叮囑道:“她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你籌辦中秋家宴的時候定要小心行事。”
“我知道,正因爲猜到她不懷好意,家宴各色事宜我都儘量親力親爲,這才忙得腳不着地的,連胤?出事我都沒能抽時間去看他。”
“如今想來,宜嬪怕是衝着胤?來的,我要更謹慎幾分了。”
“辛苦你了。”玉錄玳說道,“過去十年全賴你的照應,我才能在永壽宮裏安居。”
“說的什麼話!”佟靜琬嗔道,“若沒有你,哪有我今日?"
玉錄玳拉住佟靜碗的手,問道:“你近日可有覺得哪裏疲累的?”
“沒有啊,我精神頭好着呢,怎麼忽然這樣問?”靜琬失笑。
玉錄玳觀察着佟靜琬的臉色,確實白裏透紅,看着很是健康:“這不是看太皇太後忽然暈厥,忽然意識到,咱們也不年輕了,得好好保養嘛。”
佟靜琬拍拍玉錄玳的手,臉上都是笑意,忍不住說道:“我知道你關心我,幾年前你就開始操心我的身體,每次阿靈阿那兒有什麼好東西送進來,你總是在第一時間送來我這兒。”
"我那私庫裏如今都是你送的養身補氣的好東西,喫都喫不完了。”
玉錄玳便說道:“那你有沒有聽我的,萬事以你自己的身子爲重?”
“當然了,我都聽你的了,那些好東西都問過太醫,再按着醫囑一直喫着呢。”
“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暖暖的?”佟靜琬笑道,“這幾年補下來,太醫說,我往年的不足之症都補足了不少呢!”
她會十年如一日與玉錄玳交好,在玉錄玳最難的那幾年全力護住永壽宮,也是因爲玉錄玳對她極好,將心比心罷了。
她感慨:“你啊,比我阿瑪額娘都着緊我的身子呢!”說到這裏,她聲音輕下去了一些,“他們倒也關心我的身子,不過多是催促我早日爲皇上誕下子嗣。
她摸着肚子苦笑一聲:“可這事啊,真不是我想就能有的。”
“玉錄玳你知道嗎?前幾日我阿瑪傳信給我,說是要讓我妹妹進宮陪伴我。”
她苦笑:“這哪裏是進宮陪我,怕是想陪”皇上。
後面兩個字,被她含在了嘴裏。
玉錄玳嘆氣:“你拒絕了嗎?”
“拒了,可安生不了幾日,他們必定舊話重提。”佟靜琬面上露出煩躁,“若我一直不答應,怕是中秋家宴後他們就把人直接送進宮來了。”
“不怕。”玉錄玳說道,“那個時候胤?剛好搬去阿哥所,你就說我一個人住永壽宮寂寞得很,你又不得空來陪我,讓你妹妹搬來跟我住。”
這話把佟靜琬給逗笑了:“哪有你這樣的。”
玉錄玳也笑:“反正啊,我就在你身後,你妹妹的事情你要是不想管,儘管把人挪來永壽宮,我來管!”
從轉角出來的鈕祜祿?阿魯玳看着兩人親親密密靠在一起說話,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郭絡羅?納蘭珠從她身後走出來,惋惜說道:“我還以爲永壽宮宮門開了,貴妃娘娘會你過去說話,重姐妹情呢。”
“宜嬪還是多操心自己的事情吧。”鈕祜祿?阿魯玳冷冷說道,“我的事情,不勞你操心。”
說完,快步往慈寧宮走去。
烏雅?頌寧走到郭絡羅?納蘭珠身邊,拿帕子掩住嘴脣,笑着說道:“宜嬪這是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了?”
“是啊,人家也是鈕祜祿氏的貴女,皇上又看重她,一進宮就封嬪不說,還給了宮權。”
她聲音裏滿是笑意:“跟你這樣在宮裏混了小半輩子才能沾手宮權的,自然聊不到一處去。”
郭絡羅?納蘭珠心中氣急,面上卻不顯,反脣相譏道:“是啊,人家無子就是嬪,我記得烏雅嬪還沒有封號吧?”
“你都生了兩個兒子了呢。”
“哎呦!”郭絡羅?納蘭珠假模假式拿帕子掩住嘴,學着烏雅?頌寧說話的調調,說道,“差點忘了,你的大兒子是給鈕祜祿氏的貴女生的呢!”
戳心窩子而已,跟誰不會似的!
“你!”
“你的大兒子不也送去了壽康宮!”
“那又如何,五阿哥又沒喊別人額娘!”說完這句,郭絡羅?納蘭珠就施施然走了。
烏雅?頌寧的臉色極爲不好看。
“主子,時辰不早了。”綠繡輕聲說道,“給太皇太後孃娘請安快要遲了。”
烏雅?頌寧壓下火氣,甩着帕子快步往慈寧宮走去。
“咱們也快些去吧,晚了就不好了。”看了半天戲的那拉?蘊如對馬佳?吉萘說道。
馬佳?吉萘點點頭,嘆了句:“都是不能把孩子養在膝下的,又何必互相傷害呢!”
那拉?蘊如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這麼悲天憫人了?”
“前幾日,你不是還在抱怨懿妃身爲三阿哥養母卻時時處處想着四阿哥,實在不公平嗎?”
馬甲?吉萘聞言,看了眼那拉?蘊如,收起了感懷,說道:“難道不是嗎?”
“她養三阿哥那樣不經心,卻不肯將三阿哥還給我!”
兩人說着話快步往慈寧宮走去。
衆人在慈寧宮門口集合,由玉錄玳領着進去外殿磕頭。
上書房
太子又一次發現了古籍上的錯漏,這次,他沒有將夫子們召集到毓慶宮,而是帶着古籍親自來了上書房請教。
也是巧了,替康熙辦完差的大阿哥也在。
如今的大哥早沒了兒時活潑的性子,他年齡最長,康熙偶爾會交待幾份簡單的差事讓他歷練,加上去年娶了福晉,雖年歲不大,但看着就與上書房其他阿哥很不同。
他是很不願意和只有幾歲的弟弟們一同唸書的。
只這回辦差出了些小差錯,康熙讓他來上書房繼續讀書,他也只能從命。
他心裏正不太痛快呢,太子又出來彰顯存在感了。
太子一進教室,夫子連同諸阿哥就放下書放下筆,先行了君臣之禮。
他又如往常一樣,等衆人的禮都行紮實了,才笑着開口:“快起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禮。”說完還親自扶起了夫子,“達者爲先,這裏是上書房,夫子無需多禮。”
“虛僞!”大阿哥腹誹,面上卻分毫不顯,看着太子表演禮賢下士。
胤?也看着,他對行禮什麼的適應良好,只,還是討厭太子那副虛僞的模樣。
明明整個人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卻要假惺惺表現出與人親近的模樣,他不也不嫌累得慌!
“老三,老四,你們也來看看,這古籍上的說法,是不是有錯漏。”太子越過大阿哥招呼胤祉與胤?過去。
大阿哥臉色忍不住陰沉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