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揚……”
“嗯?”
唐緲輕聲央求:“我背後有個硬東西好硌人, 可能是姥姥的鐲子,你能幫我拿走嗎?”
“我試試。”
說來好笑,人都快悶死了, 卻還是在乎死得舒不舒服。
更好笑的是無論唐緲怎麼挺起腰, 淳於揚都無法碰到他身下的手鐲, 因爲當一個人的手被反關節擰住綁在背後時,除非沒有骨頭, 否則都難以夠到肩膀上方。
唐緲躺的位置比淳於揚高一些, 淳於揚的臉齊平他的胸口。
唐緲只好自己扭,自己蹭, 運氣好總算把一隻硬邦邦的金鐲子從身下蹭出去了,只可憐他受了傷的手腕, 這樣一來好像更疼了。
他十分焦慮:“我們得趕緊出去, 石井他們要殺唐畫!”
淳於揚說:“別急,我有辦法。”
他不斷努力挑戰坐起來, 用頭去頂棺材蓋。
棺材裏塞了兩個人,隨便一動都擠壓到對方,坐起來本身就不太容易, 況且淳於揚太高了,這在棺材裏反倒成了劣勢, 會使不上力。他學着唐緲的樣子又是扭又是擰又翻又豎, 把後者擠成角落裏小小的一團,可惜效果不佳。
好在還有希望,因爲石井等人走得太匆忙, 居然忘了在棺材蓋上壓一塊石頭,也沒拿繩子或者釘子固定,所以只要將棺蓋頂開一點,他們就不至於悶死。
唐緲說:“換我來抬,你別動。”
他坐起來用頭頂心抵着木頭拼老命,情況卻還不如淳於揚,棺蓋紋絲不動,因爲那玩意兒估摸着有二三百斤重。
淳於揚說:“還是得先把繩子解開,用手推。”
他示意唐緲向下,自己則往上移了半尺,用前胸緊貼着唐緲的背,側身躺好,說:“我的褲子口袋裏縫着一把刀片,你拿出來。”
“刀片放褲兜裏?你也不怕危險?”唐緲問。
“所以縫着呢。”
唐緲便伸手去摸,一點不得要領,摸來摸去都不是地方。
……
淳於揚終於忍不住,說:“叫你摸我的口袋,不要摸別處。”
“……”
唐緲也委屈,他摸不着啊!眼睛看不見,手被縛在背後不靈光,更何況他還有一隻手腕有傷,碰不得也用不上力。
淳於揚體諒他的艱難,咬牙再讓他摸了一陣。
唐緲那隻細爪子便徒勞無功地撩啊撩,撩啊撩……越撩淳於揚越覺得空間狹小,空氣灼熱,呼吸困難。
“行了行了,你這樣再摸下去我都硬了。”
唐緲根本沒想到他會這樣直白,驀的把手縮回來。
……啊,淳於揚,你的文靜嫺雅上哪兒去了?你的以色事人上哪兒去了?自己把自己解放了嗎?
“摸呀!!”淳於揚催促。
“我摸,我摸!”唐緲再次顫巍巍伸出手去,“那你忍一忍,因爲褲子口袋距離……那個地方……比較近。”
淳於揚不得不用語言指導他:這裏,那裏,不是這裏,不是那裏,左邊,右邊,下一點,上一點,前前前,後後後……都說了摸錯了……更錯了。
淳於揚簡直懷疑他是趁機揩油。
“因爲老子就一隻手能動,有殘疾啊!”唐緲也忍無可忍,“你他媽就不能剋制一點?你他媽硬着很礙事啊!”
淳於揚怒道:“我他媽上去非把你睡了不可!”
“……”
唐緲連耳根都燒紅了,邊摸邊說:“您維持一點兒初心吧,不要隨便放下身段……”
淳於揚一邊是急,一邊是忍,說:“憑什麼不能睡?老子要翻來覆去折騰你!”
唐緲說:“麻煩您缺氧的時候別說話,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您知道躺在棺材裏聽別人說想睡我是什麼感受嗎?”
“刺激!”淳於揚說。
“……”
唐緲終於排除干擾摸到了……不是刀片,而是那塊金錶,這讓他迅速鬆了手,裝作不知情。
刀片被縫在淳於揚褲子口袋的底部,只是用幾根細線絆着,唐緲的手不順,花了點兒時間才扯開,用兩指捏起刀片說:“行了!”
淳於揚便轉身背過去,伸出手:“給我。”
唐緲將刀片移交到他手裏。
“你手來。”淳於揚首先想的還是唐緲。
他摸到唐緲手腕上的繩結,一手握住他的手不讓亂動,另一隻手割繩,花了好幾分鐘才把對方解放出來(尼龍繩不太容易割)。
唐緲長舒一口氣,略微活動疼痛的手腕,接過刀片說:“換你。”
淳於揚等腕上的繩子一斷,便三下五除二扯開一切,調整姿勢以肩膀和雙手抵着棺蓋說:“來!開始!”
唐緲根本不用他招呼,兩人一起用力,剛剛把棺蓋頂開,就聽到一聲慘叫。
隨後又是一聲,一聲接着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垂死一般。
“誰?”唐緲警惕地問。
“反正不是唐畫或離離,是個男人。”
淳於揚停手等了片刻,謹慎地把棺蓋移開幾寸,這樣既保持棺材內部是個相對安全的空間,又保證兩人不會被悶死。
棺材外面居然有些亮,淳於揚探出去看,才發現地下河即將在附近匯入長江,一點微弱的天光從河道中倒映了上來,他們與外界可能只隔着一層洞壁。
他將發現告訴了唐緲,後者並不激動,因爲洞外是長江,更準確講是以浪急灘險聞名的瞿塘峽,無論多好的水性也抵不過驚濤拍岸,遊出去說不定比在洞裏還死得快。
慘呼聲連綿不絕,又夾雜了零星的槍聲,最後槍聲大作,一場混戰,震得洞內嗡嗡作響。
“到底是誰和誰在打槍啊?”唐緲問。
“反正不是唐畫和離離。”淳於揚又說。
兩人想不通外面出了什麼事,只得暫時退守棺內,以防不測。
唐竹儀的這口棺材體積大用料好,極端情況下還能救他們一命,至少擋幾次子彈沒問題。
“就算救不了命,還能一步到位。”唐緲解嘲笑道,“那時候這棺材裏人口密度就大了,有你,我,唐竹儀還有姥姥,整整四個人吶!”
淳於揚提醒:“別忘了姥姥還在棺材外邊的角落裏呢。”
“呃!”唐緲聞言要趕緊出棺,又被淳於揚從身後抱住,表示應該安全第一。
兩人等着,漸漸地唐緲開始受不了,因爲淳於揚故意往別人後脖子上吹氣,不知道安的是什麼心。
唐緲心想這人不會發燒了吧,怎麼這麼燙?
“哎。”淳於揚說。
唐緲嚇得一抖:“嗯?”
淳於揚說:“剛纔聽石井說了那麼多,你猜到他的僱主——多摩——派人是想來唐家找什麼了嗎?”
唐緲早猜到了,問:“唐家人體內是不是有蠱啊?表舅爺不是說了麼,他的血是金血。”
淳於揚同意他的看法:“石井說這些蠱甚至可以改變戰局,應該是厲害極了的東西吧。”
“但爲什麼石井又說我沒有用呢?”唐緲問,“我也是唐家的啊!”
又一陣槍聲襲來,淳於揚將唐緲圈在懷裏。唐緲略微掙扎了一下,見他不爲所動,只好算了。
淳於揚貼在唐緲身後,嘴脣幾乎觸到他的脖頸。
“落榜生……”
唐緲渾身一顫,突然惱羞成怒,扭頭罵道:“調情就調情,不要叫老子江湖名號!老子也不是故意……”
淳於揚就等着他轉身呢,終於如願以償。
等唐緲回過神來時,淳於揚早已撬開了他的牙關,不知道親了多久,咬了多久,連腰腿都是軟的。
兩次親吻,一次在祖宗祠堂,一次在棺材裏,沒有一個好地方,人生真是不可期。
“……”唐緲想了想,認命了。反手圈住淳於揚的脖子,在交纏的間隙對他說,“你陪我死在這兒吧……”
淳於揚撲哧一笑。
“怎麼?不願意?”唐緲舔了舔水光瀲灩的脣。
淳於揚說:“願意啊。”
“那你笑什麼?”
淳於揚又湊了上來:“我怕唐竹儀不願意,這是他的地方。”
唐緲想推開他:“你這個人……真是……”
淳於揚將手插在他的襯衣裏,從下到上撫弄他的腰際:“真是什麼?”
“真是掃興……”
“爲什麼?”
唐緲說:“你跟人家偷情時發現你爸站在門口,掃興不掃興?”
“讓他走就是,不掃興啊。”淳於揚說,他的動作也沒透露出掃興。
唐緲掙扎說:“我要到棺材外面去了。”
“別去,外面打仗呢……”淳於揚將臉埋在唐緲被強|行敞開的衣襟裏。
“我得去……這不行,這……唐竹儀的棺材……”唐緲從頭皮到腳尖都發着顫,“真不行……”
“別作死。”淳於揚說。
“嗯?”
“別作死。”淳於揚重複,“我捨不得。”
唐緲說:“我不死,我還等着你給我造紅木大牀呢,牀頭少說也得雕上八條龍。”
“木雕?不要。”淳於揚說,“牀頭得用軟皮子整個包裹,否則運動起來撞頭,主要是你撞頭。”
“……”唐緲說,“下去。”
淳於揚不肯。
“從我身上下去……”唐緲明明要怒,聲音卻是軟的,“在棺材裏面發散什麼思維?”
淳於揚將他緊緊地裹在身下,直到槍聲漸漸止歇。唐緲被壓得昏昏沉沉,扶着太陽穴喘息。
淳於揚在他臉上輕啄了一下,起身移開棺蓋後爬出。外間依然有微光,水面湧動,光影便被盈盈地投射在石壁上。
他們的手電還是躺在地下,石井撤退匆忙,連這個寶貝都沒收走。
淳於揚先撿起手電,再掏出手錶,示意唐緲等。
大約三分鐘後,仍不見動靜,他吩咐:“把這兒收拾一下再走。”說着便趴在棺材邊沿歸攏姥姥的那堆金銀首飾,剛纔石井把它們都翻亂了。
兩人極快地將所以東西放回原位,從角落裏取了挎包,用唐竹儀的那件衣裳包着,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棺材裏。
唐緲一邊做事一邊小聲說:“姥姥,我上去以後就把你的牌位放到祖宗祠堂去,身後事我一定幫你辦好辦穩妥。至於唐好和唐畫,只要我活一天,就保她們活一天,我不會讓別人欺負她們,你放心走吧!”
淳於揚也說:“家主,今日無花無酒,改日再來祭拜你,望你見諒。”
兩人合上棺蓋,跪地給棺材磕了三個頭,拜了拜,趕緊撤退。
竹筏已經被石井帶走,兩人別無他法,正要選擇遊泳,突然聽到河道裏又傳來一連串的脆響。
“居然還有?”唐緲原本要下水,趕緊把腳縮回來。
除了石井等人誰還有槍?可他們幾個是一夥的,加上洞裏已經沒有黃金,難道還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自相殘殺?
淳於揚按捺不下驚奇,說:“我去看看。”
他們聽到硬物撞擊石壁的聲音,幾乎就近在耳邊,石井他們已經離開了至少二十分鐘,如果真有內訌,也沒必要再順水回來。那是誰發出的聲響?
淳於揚將刀片夾在兩指之間,囑咐唐緲:“一會兒不管來的是誰,我都會上去和他搏鬥,你能幫忙就幫,不能幫就把自己藏好!”
“胡說八道,我當然要幫!”唐緲說,“我打架的本事不比你差!”
然而第一個順水漂來的人卻不值得打,因爲他已經死了,其死相極其可怖,即使泡在水中也能看出血肉模糊,似乎是被……剝了皮?
“是那個叫坤挲的。”淳於揚沉聲說。
唐緲只看了一眼便難受地捂住了嘴,問:“他爲……爲什麼會這樣?”
屍體被水流帶上了岸,掛在一堆卵石中,被地下河水一浪浪地衝刷着。屍體背上還挎着一把槍,剛纔的響聲大概就來自槍柄與石壁的碰撞。
淳於揚擰亮手電,強忍反胃上前查看,只見屍體外形全毀,只保留着一個人的樣子,但臉不是臉,身不是身,毛髮脫落,嘴脣不見,牙齦外掀,耳廓殘缺,眼皮失蹤,皮肉上全是坑洞,一個個深可見骨,一大片水域都快被他的血染紅了。
這種慘烈的死法可不是什麼槍傷,說萬箭穿身倒還貼切些。
“這條河裏有蟲嗎?”淳於揚問。
唐緲說:“沒……沒有吧,活水裏怎麼投放蟲?如果有的話,石井他們一開始也過不來啊。你等等,我試試。”
他說着就跑到另一側水流安靜處,咬破手指滴了幾滴血下去。蟲對他的血趨之若鶩,向來很給面子,但這次血跡只是緩緩擴散,最後被水流捲入。
“沒有的。”他吮吸着手上的傷口說。
心底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無論河道那邊發生了什麼,兩人都覺得不該再等了。
他們下水,腳底可以觸及河牀,劃了幾分鐘轉過石壁拐角,再往前,到某個甬道狹窄處時又噁心得幾乎快吐出來,原來那裏還卡着一具屍體。
這一具外表殘破的死屍是高加索大漢,他身高一米九十多,膀闊腰圓,死了也顯得沉重累贅,平緩的水流帶不動,只得將其拋棄在此地。屍體的整張頭皮都掀沒了,臉朝下悶在河水裏,全身坑坑窪窪、洞洞眼眼沒有一塊好肉,情狀和前一位一模一樣。
死一個人可以說是意外,死兩個並且是同樣的死法,那就相當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