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瓷器碎裂的聲音將我從夢中驚醒。
我心中有些不悅,睜開朦朧的睡眼遁着聲音望去。
絕無情雙脣緊抿,怔怔的望着我,眸中溢滿傷痛,一隻破碎的瓷碗跌落於腳旁,青色的長衫之上滿是粥漬。
“無情。”我一聲輕喚,並不知發生了何事。
身後忽然有人將我一把拉住,我一驚,回首卻見魅離紅眸中滿含期待。
原來如此,我心下一片瞭然。
原本無情是爲我端來一碗清粥,卻不想竟撞見我與魅離同榻而眠,此番他定是誤會我與魅離之間的關係,方纔失手將碗打碎。
“這便是你的答案麼?”未等我出言解釋,絕無情已開口問道。
“無情,你聽我解釋。”我忙起身奔他走去,卻不料手被魅離拽的更緊。
我望着魅離,他輕輕搖搖頭,滿目期待,脣含淺笑,分明是讓我留下。
我再望向絕無情,只見他臉色泛白,雙脣已然失了血色,左手緊緊攥住胸前的衣襟,右手微微顫抖。
此時便要讓我做出抉擇麼?
我心中一痛,終是等來了這天。
僅這片刻的猶豫,只見絕無情面色倏變,慘白如紙,緊攥衣襟的左手忽的一鬆,另一隻手則迅速扶了一側的牆壁,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無情!”心中大驚,我痛呼一聲,奮力甩開魅離的手,奔至絕無情身旁,將他一把扶住。
“無情,怎會如此?”我用手輕輕替他揩去脣角的血漬,急急問道。
“馨兒,你可知道,我這裏好痛,好痛。”絕無情脣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手指輕點着自己的心口道,“我真的以爲自己能夠放下,能夠坦然面對,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言語間,他按捺不住,又一口鮮血噴出。
“無情,你誤會了,我與他真的沒什麼,真的。”我急得不知所措,只是一味的幫他拭着脣角不斷漾出的鮮血。
殷紅的鮮血灼痛了我的雙眼,也灼痛了我的心。
“他毒發了。”魅離不知何時已立於我身側,“你身上可有冷凝丸?”
我忙不迭點點頭。
“先給他服下一顆,我這便回醉風齋取藥。”言罷,魅離已飛身離去。
雖然只有擦肩的一瞬,但我依然看到了他眸中難掩的不甘與傷痛。
我自懷中取出冷凝丸,喂絕無情服下一粒,小心翼翼的扶他奔牀榻走去。
輕輕將他扶下,躺好,折身欲將地上的碎瓷片打掃乾淨,卻被絕無情一把拽住我的手。
“馨兒,你不要走。”他面無血色,眸子黯淡無光,眸底凝着濃濃的哀痛。
“我,不走。”我輕嘆口氣,依牀沿坐下,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無情,對不起。”我望着他蒼白的臉色,幽幽道,“真的對不起。”他捏着我手的力道忽然重了幾分。
“馨兒,你是要告訴我你愛的是他麼?如果是這樣的答案,我希望你不要說,我不想聽到自你口中道出,你愛的是別人。”
言語間,他的脣角竟又漾出一縷鮮血。
我心中一驚,一面替他拭去那血漬,一面道:“這毒爲何會這般厲害?爲何會吐血不止?怎樣才能阻止它?無情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究竟該爲你做些什麼?”
心中止不住的慌亂,前所未有的痛楚瀰漫心間,我茫然不知所措,唯有緊緊攥着絕無情的手,不停的問着他爲什麼。
“馨兒,你可知我爲何會這般在乎你?爲何會愛你如此至深?”他脣角微微上揚,原本黯淡的眸子竟冉起點點星光。
我搖搖頭,沉默不語。
“你可願聽聽我的故事?”
我有些錯愕,微微頷首,這是他第一次向我道出有關於他的往事。
“我爹本是不問世事,樂善好施的一個人,而我娘,想必是全世間最爲溫婉賢惠的女子,她與我爹惺惺相惜,恩愛有加。可誰知在我五歲那年,所有的一切便都變了。”絕無情長嘆口氣道,“我爹不知爲何竟迷戀上了修真之術,自此對我和我娘不聞不問,成天沉迷在他的修仙之中,我娘屢勸他無果,最後竟招致爹的怒顏冷語。娘一氣之下帶我離開了爹,卻不想這一離開竟招來了殺身之禍。”絕無情面色一凜。
“我與我娘隱居林野,娘教我讀書識字,教我武功,本以爲日子便可如此平平靜靜的過下去,卻不想竟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講到此處,絕無情的眸中閃過一道寒光,“她趁我娘去集市採買生活所需,對我暗下毒手,我那年僅有八歲,怎是她的敵手?落敗之後,她雖未取我性命,卻在我身上種下奇毒”萬豔同悲“,據聞此毒唯有下毒之人的鮮血方解,而傷心痛苦之時便會毒發,毒發之時心痛難當,吐血不止。娘悲憤之下,前去求那人救我性命,卻不料那人竟以一命換一命的條件相挾,讓我娘以她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娘毫不猶豫便應允了她,可誰知……”絕無情講到此處,聲音竟十分嘶啞,滿面地傷痛一覽無餘。
“此人可是取了你娘性命之後,並未救你?”望着絕無情的悲憤之色,我亦猜出個大概,想不到世間竟還有如此卑劣至極之人。
“娘她真的好傻好傻……”絕無情極力隱忍着胸中的怒意道,“只因那人是孃的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娘便對她深信不疑。”
“她爲何要害死自己的親姐姐?”
“只因她愛的人心中愛的是我娘。”絕無情恨恨道,“可憐我娘自始至終愛的都是我爹,卻慘遭她毒手。”
震驚之餘是深深的痛楚,這種痛似一根刺,狠狠紮在心裏,讓人痛不欲生。
從不曾想過無情竟揹負如此的深仇大恨,自我倆相識以來,他的脣角時常掛着那抹惑人的淺笑,他關懷我,安慰我,哄我開心,可我竟從不知他心中的苦竟埋了這麼深。
究竟要有多大的毅力,方能將這仇恨,這痛苦深埋心底,笑看人生?
我本以爲自己對他瞭解頗深,此時方知自己錯得離譜,我竟是從未瞭解過他。
或許,就是這仇恨,這傷痛,才讓他對我惺惺相惜,情根深種。
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愫,望着他溫潤如玉的面容,我的心一陣一陣抽痛,回想自己對他的百般利用,他看在眼裏,卻從不曾責怪我任何,而我卻不想給他任何承諾,不敢爲他付出任何。
納蘭凝馨,你真是個卑鄙的小人,你的所作所爲真的讓人噁心至極,。我心中反覆責罵自己,我對我自己簡直恨之入骨,愛與不愛只是一念之間,而我卻屢屢逃避,傷害他無數次,我的卑劣行徑怎能輕易饒恕?
“無情。”我哽嚥着出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馨兒,你無需自責。”他淡然而笑,“我知道你心中亦不好受,我之所以道出這些塵封往事,不過是想讓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意。自打第一眼見到你,我便暗自下定決心,今生今世無論前路如何坎坷,我已認定了你是我一輩子的妻,今生今世,此情不渝。”
今生今世,此情不渝。
這是他對我許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諾。
感動,心痛,兩種滋味反覆糾結,我真的還有資格去愛麼?
“無情……”此時,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手指輕輕扶上我的脣道:“我知你心中所想,你放不下你的過往,放不開你心中的結。你放心,無論你生老病死,或美或醜,我愛你的這顆心,永遠都不會改變,你且記住,我愛的是你的心,而非其它。”
晶亮的眸子泛着點點星光,濃濃的情漸漸凝聚,他的話語深深印入了我的心裏。
“無情,其實我與魅離並非你所想的那樣,我們……”話被絕無情打斷。
“我信你,我什麼都信你。”
“咳咳……”一聲輕咳,將我與絕無情的談話打斷。
魅離面無表情,行至牀前,對我道:“你先迴避,我爲他療傷。”
“可是……”我欲言又止。
“你大可放心,我不會趁人之危。”魅離不冷不熱的語氣,頗含諷意的一句話深深刺進我心裏。
我望着他的雙眸,依舊那般澈亮,毫無半點波瀾,臉上亦是平靜無波。
我當真是傷到了他。
輕嘆一聲,我起身離去。
迎着凜冽的北風,我站在院中,心情總無法平復。
忽然,一件罩衫自身後披上我的肩頭。
回首,卻是雲承月。
我有些錯愕:“你不是一早便出發前往隨城了麼?”
“向你道別之後,我便動身。”他輕輕嘆口氣道,“馨兒,這幾日我已想明白了許多。”
“你我之間終究是回不去了,因爲我做錯的太多,我錯過的也太多,愛,就要坦坦蕩蕩、勇敢去愛,不該被束縛,而我卻始終放不下自己的心結,我纔會失去了你。”雲承月定定望着我道。
“我,配不上你,或許亦只有他們才真正配得上你。”他向屋中望了一眼道,“該珍惜的時候就要珍惜,莫等錯過了,纔想要挽回。”
“他們都是好男子,有他們在你身邊,我便可以安心的走了。”雲承月近前來,輕輕將我頰邊的亂髮捋至耳後,“我對不起你的事情太多,傷害你的也太多,從今往後我會盡力去彌補我的過錯,我不奢望你今生能夠原諒我,我只希望你能夠過得幸福,這於我而言,就已經足夠。”
言罷,他深深的望我一眼,轉身離去。
一切就這樣結束麼?
我怔怔望着雲承月離去的背影,他的話重重擊在我的心上。
“該珍惜的時候就要珍惜,莫等錯過了,纔想要挽回。”我反覆喃着這句話。
這是在暗示我不要錯過無情麼?可是魅離該怎麼辦?
選擇了無情,魅離便會傷心,而選擇了魅離,無情又會傷心,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你去看看他罷。”刺目的紅衣在我眼前舞動。
望着魅離那平靜無瀾的臉,我心中大痛。
“魅離,我……”
他以手指抵了我的脣,道:“我不想自你口中聽到,你愛的是他。”
“你去看看他,做好萬全準備,莫要忘了今夜的大事。”他丟下一句,拂袖而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