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向婉卻笑不出來,坐在吧檯上的纖細身影猛的一顫,接着僵硬起來。
那人沒有再徵求她的回答,而是安靜的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調酒師上前詢問,他要了一杯同她一樣的雞尾酒,女士雞尾酒。
這過程中,向婉一動不動,甚至忘記了離開。
周圍隱約瀰漫起他身上的味道,曾經讓她那麼眷戀又喜愛的味道。
她沒有出聲,他也沒有,她一直清楚他有多麼體貼,從不逼迫別人做不喜歡做的事。
向婉想,自己的態度未免太過傷人,就算分開了也可以是朋友。就算不能是朋友,再見面總不能如同陌生人一樣彼此相對無言。
"你,還好嗎?"她開口只問了這一個問題,是真的發自內心,她很執着想要聽到他肯定的答案,就像是倔強的想要給自己一個安慰。
莫濯南鏡片後的雙眸幽幽一閃,有什麼劃過,隨即湮沒,微微彎起了黑色的眼睛,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有多撩人:"我很好。你呢?"
向婉偷偷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一樣。然後,她也點點頭。
他們兩個都過得不錯,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如此了吧?
她想着,然後牽扯出一抹艱澀的笑意。
"《末日曙光》...你是不是也有投資?"第二個問題,她問出了自那天見面後一直徘徊在胸臆間的疑問。
果不其然,她的餘光看到了男人拿着酒杯的手不着痕跡的一頓。
果然果然。
她笑了:"所以,纔有的《桃花小姐》?"
其實只要簡單的想一想,就可以想明白。她沒有資歷沒有經驗,就連青春都沒有了,她憑着什麼能打敗那麼多界內精英,而奪得參與《末日曙光》編寫的機會?
莫濯南放下酒杯,轉過頭看向她的臉,纖細的下巴越來越明顯,整張臉都快要成爲小小的桃核,她說很好,騙誰呢?
"你不要多想,《末日曙光》我只是投資了很少一部分錢,至少還不能左右霍爾的決定。你很有天分,也年輕,這纔是霍爾看重的最重要的一點。"
他極力解釋,甚至沒了方纔的儒雅。
她終於第一次偏頭去看他的眼睛,微微擔憂在其中閃爍着,好不掩藏。他似乎真的怕她會頭腦一熱,然後很有氣節的放棄這次機會。
向婉與他對視兩秒,低低的一笑:"放心吧,我已經不是曾經的夏苡薇了。我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也明白你的苦心,所以我不會放棄的。"
他的喉頭一鬆,那雙眼睛一如當初深邃魅惑,在那其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臉。
多想上前抱一抱這個男人,分別一年就像是分開了一輩子這麼久,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向婉不敢出聲,怕一開口就宣泄了忍耐許久的情緒。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漂亮,脣形讓女人都羞愧。他優缺點嗎?當然,太過溫柔,足以俘獲所有女人的心是不是也是一種罪過?
忽然覺得很幸福,這個男人的眼中只有她,這幅讓所有女人垂斂的身體曾經那麼緊窒深刻的擁抱過她。這顆柔軟慈愛世人的心,一直將她裝的滿滿的。
這一刻,向婉忽然想問一問是否真的有上帝。如果上帝能聽到她的願望,那麼她不求自己的生命能夠長久,只想讓這個男人更加受到上帝的關愛,幫她好好照顧他。
就這麼盯着看,她都忘記了看了他多久。
直到,他緩緩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疑惑,而且他掌心溫熱讓她會貪婪不想放開,所以理解想要將他的手拿下來...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苡薇。"他低低的、充斥着複雜情緒的聲音阻止了她的動作:"會讓我放心不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距離他的指尖不過幾釐米的距離,卻終究沒有勇氣再去碰他。
視覺消失了,所以其他感官立刻敏感起來,她的鼻子嗅到他越來越濃烈的氣息,她的感覺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她的觸覺...
柔軟的兩片脣貼上她的,她的身體瞬間震動了一下。他沒有入侵,而是很溫柔的用脣瓣貼着她,囈語一般的低喃,問她:"你過得好不好?"
她想重重的點頭,因爲怕他會不相信,但因爲彼此姿勢曖昧,她只是輕啓了一下紅脣:"好,真的很好。"
半晌,他都沉默着。
向婉閉上眼睛,睫毛在他的掌心裏煽動,安靜的感受他的輕吻。
"他呢?對你好不好?"他用如此悲傷地語氣問她。
向婉不知道怎麼回答,耳旁還想着流暢的鋼琴曲,而近在咫尺的這個男人是她一生衷情。因爲太想讓他幸福,所以編織了一個又一個謊言,如果可以她寧願堵上一輩子的幸運。
她輕輕拿開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堅定而又認真的看着他:"他對我很好。而且,我很愛他。"
將傅欣宜一個人留在國內,自己卻常年留在美國發展。背地裏搞投資,幫助她在好萊塢發展...
向婉明白,對這段感情沒有真正放手的人並不只有她一個人。
所以,如果可以讓他迴歸到正常生活,她可以編出太多違背事實真相的圓滿的謊言給他。
這家酒吧並沒有太過繽紛的燈光裝飾,同一色調的淺橘色似乎也一併灑照在他的臉上,堅毅的下巴和微抿的脣,他的情緒深沉到讓人看不出,就如同夜晚的大海。
終於,扣在她後腦的大掌緩緩鬆開對她的鉗制,他的身體後仰回到原本的位置。
低低的扯脣一笑,卻比哭泣還要讓人心酸:"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直重複着這句話,似乎她能找到歸宿是他覺得最幸運的事情。
向婉聽的心酸,卻不敢表現出來,佯裝的平靜表面底下,是一顆敢愛卻不敢說的膽怯。
彼此結了帳後回到酒店房間,向婉按下了電梯的按鍵,卻納悶身邊的男人爲什麼沒有動作。
他這時偏過頭來,對她微笑:"我想送你上去,看到你安全進家門,我才能放心。"
這個人,還是和曾經一樣的溫柔體貼。
向婉沒有拒絕,低下頭,沉默的尷尬着。
沒多久,電梯發出叮的一聲,第一次向婉覺得雙腿沉重得像是邁不開腳步,舉步維艱。
她率先走出電梯,而莫濯南無聲地跟在她的背後,像是隱形人,就連腳步聲都壓得很輕很輕。終於,她在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
"到了?"他開口,似乎隱隱有些遺憾。
向婉點點頭:"恩,到了。"
"那,晚安了。"
他欲言又止了幾番才說出這麼不痛不癢的一句話,向婉仍是點頭,始終垂斂着長睫。
他在她的面前停駐了半分鐘之久,目光似乎流連在她的頭頂,但這一切她都沒有勇氣抬起頭去證實。隱約間,恍惚中聽到他的輕聲嘆息,她低着頭看着他轉身,一步一步的遠離她的視線,終於才肯抬起頭,近乎執着的看着他的背影一點點的消失。
直到...連地上的影子都不見了。
她打開房門,還來不及走回臥室就蹲在門板的後面,捂住胸口的位置,口中逸出嗚咽聲。
眼淚順着眼角一直流在她堵在口中的手上,她嚐到了鹹腥的鮮血的味道,是爲了不哭出聲而撕咬手背的肉流出的熱血。
胸口有更深一層的壓抑和痛苦此時終於無休無止的宣泄,她一如既往對自己殘忍。
這一年,她並不是全然將精力放在工作上,偶爾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就會讓她下意識的想起他,因爲回憶太多了,所以隨時可以碰到一個觸發點,然後使她陷入自虐一樣的循環裏。她會細細的回味被他擁抱、親吻的感覺,然後再淪落在身邊空無一人的寂寞當中。
她明白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也知道是自己太膽怯了。
可是想要他幸福,是真的...
又是一個無眠夜,向婉對着落地窗反射出來的蒼白女人出神,直到天微微亮起,牀頭的電話打來Morning-Call,她纔回神。
生活總歸還是要繼續的。
她動了動酸澀的身體,稍微一動就牽扯到早已經麻痹的血管,像是被無數細針扎過一樣的痛意立刻傳達到四肢百骸,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她才能勉強的扶着牆壁站起身。
刷牙、洗臉,簡單的上妝後,又是一個漂亮的亞洲女人。
向婉去餐廳喫早餐,順便同霍爾教授和大衛問好。只是她沒想到,莫濯南也在席間,見到她的同時很客套的對她一笑,彷彿他們只是幾天前才認識的陌生人。
她知道現在轉身離開就真的太惹人注目,於是在大衛爲她留下來的空座上坐了下來。大衛是知情人士,所以很體貼的將注意力從向婉的身上移開,利用他的能言善辯順利的調節了氣氛。
向婉要了一份煎蛋和中國餛飩,然後又被大衛嘲笑她是中西合璧。放在平時,向婉總會和他辯解幾句,但現在卻沒有那個力氣。
她低下頭安靜的赤着盤子裏的早餐,他的目光緊隨而來,她第一時間就敏感的察覺到。
同時,大衛忽然驚呼一聲:"艾比!你的手怎麼了?"
立刻,所有人都望了過來,當然也包括莫濯南。
向婉抿了抿脣,昨晚被她自己咬出的傷口有點大,早上意識到流血的時候才讓客房服務生給她拿了一貼創口貼,但是因爲傷口創面稍稍大了一些,又沒有適當清理,所以一直有血絲滲出來。
"洗澡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沒什麼大礙。"她只能狼狽的給自己找些理由。
大衛皺眉,拿起向婉的手端詳,甚至想要撕開她手上的創口貼,向婉察覺到他的舉動後,剛要出聲阻止,卻還是晚了一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