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東風喚醒梨花夢

等他們踩浪盡興歸來。已經過了午時了，三人便一起在遊樂園的餐廳裏喫了簡單的午飯。

小寶顯得很開心，方朝雍看着他的目光，也顯得特別地柔和，看起來，他應該也是開心的。

“叔叔，下週末我回家，你也帶我去玩，好不好?”

林嵐咳嗽了一聲，在方朝雍回答之前，指着餐廳旁的小超市，笑着對小寶說：“小寶，媽媽想喫冰激凌，你去幫我買個過來好嗎？”

“我也要喫，叔叔也要喫。”

小寶拿了錢，一溜煙地就跑了。

林嵐這纔對着方朝雍，歉意地笑了下。

“方先生，謝謝你今天陪着小寶玩了這麼久，等下他回來要是還提起剛纔的話，麻煩您找個理由拒絕他。”

“爲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隱去了。

“呃，小寶這孩子很頑皮。我怕他老是會麻煩你……”

“我想聽實話。”他打斷了她的話。

林嵐猶豫了下，眼睛盯着桌面，還是咬牙說了出來：“方先生，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今天這麼麻煩你，我真的感覺很過意不去，我知道這是因爲你不忍拒絕他，但是以後，我不希望你和他再有更多接觸，這樣對小寶，可能也更加合適。”

他看着她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冷淡了起來。

“你錯了，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因爲不忍拒絕才答應陪他來玩，我過來，完全是因爲我喜歡這個孩子。但是你是他的母親，你認爲怎樣對他更好，總有你的理由，我尊重你的意願。”

林嵐抬眼看了下他，見他的神色已是漠然如水，心中，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不過是這裏的一個過客，來了，不管停留多久，終歸還是要去的。就這樣，對小寶，對自己。確實是最好的。

這時，小寶已經跑了回來，手上拿了三個冰激凌，一人分了一個。

“叔叔，下星期你還來嗎？”

果然，他還念念不忘這個事情。

林嵐看見方朝雍看着他，很是溫柔地笑道：“小寶，真是對不起，叔叔下個星期有事要回去了，所以不能再陪小寶了。”

小寶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變得怏怏起來。

他想了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繼續說道：“叔叔很喜歡小寶，一定會記住小寶的，下次，等叔叔再來這裏，一定會來找你的，好嗎？”

“好！叔叔，我在朝陽幼兒園，你下次來，直接到那裏去找我就可以啦！”

小寶一下子變得又很高興了。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冰激凌很甜。但喫在林嵐的嘴裏，除了一片冰涼，什麼味道也沒有。

方朝雍在樂園門口的超市裏，又給小寶買了架遙控飛機的玩具，蹲下身去和小寶說了幾句，然後站起身，稍顯冷淡地對林嵐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他的出現，是那樣的突兀，讓她完全地措手不及，而此刻，他的離去，卻又是那樣的必然。

是的，他和她，而今不過是舊夢中人，蕭郎陌路罷了。

看着他大踏步離去的背影，林嵐心中，竟已是千頭萬緒，亂成一團了。

她知道，自己這幾年來終於得以古井不波的心，今後，只怕再也難以得到平靜了。

“媽媽，你說方叔叔他真的會再來找我嗎？”

小寶手裏緊緊抱着玩具，看着方朝雍漸漸遠去的背影，依依不捨。

林嵐不答，只是收回自己的目光，牽了小寶，走向自己的車。

早上玩得太瘋了，在回來的路上。小寶坐在後座，便已經沉沉入睡了，只是手裏，還緊緊抱着那新得的玩具。

回到家中，母親去安頓小寶，林珊不在家，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林嵐便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椅子前，定定地陷入了沉思。

“滴滴”一聲，是收到新短信的提示。

林嵐一看，短信是薛雪發來的，很簡單的幾個字：“方便上線嗎，聊天。”

自從定居到這裏，她和薛雪，有時在網上碰到了，便會聊下天，但象現在這樣，她主動約她上線，倒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嘆了口氣，開了電腦。

現在，她也覺得自己心情有些煩悶，想找個人說話。隨便說什麼，都比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要好。

一看到林嵐的頭像變亮，薛雪的消息框就跳了出來，而且這句話，完全足以讓林嵐暫時擱下自己的心事。

她說：“我要結婚了。”

“恭喜你們了，早就該結婚了。”

林嵐很是高興，字打得飛快。

薛雪回了一個笑臉，繼續跳出一句話來：“是我提出結婚的，他同意了。”

林嵐一愣，但很快也繼續：“結婚就好，水到渠成。誰先提的有什麼關係。”

薛雪又蹦出一個笑臉，這次，過了一會，她才說道：“林嵐，這些年，我的心裏，始終有一個結，我想在結婚前，把這個結給打開。”

林嵐發了個問號過去。

停頓了許久，一行字才繼續跳了出來：“你知道，林仙瑞代替了你之後，和他僅有的幾次碰面，非常地冷淡。一開始，他也像以前一樣會找她商議慈善基金會的一些事情，但林仙瑞表現得興趣缺缺，後來乾脆就避而不見了。我親眼看着他從開始的不解、鬱悶，到後來的逐漸習慣，現在，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淡忘掉你了。”

林嵐愣了一下，雖然，她早就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只是，現在真的經由薛雪之口道出，她心裏，終究無法完全沒有觸動。和許行舫之間的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戛然而止，是她從前，做夢也無法想象的。

薛雪繼續寫道：“我承認我心理有些陰暗，我一開始，確實是很樂意看到他對林仙瑞漸漸地失望，直到後來根本不再提起。但是我的心裏，卻始終有一個結。”

“林嵐，我不可能自欺欺人到這個地步，以爲他對林仙瑞的徹底失望，就真正代表對你的遺忘。畢竟，你不是林仙瑞，你還真正地存在。只是，他並不知道這一點而已。”

“現在，他答應要和我結婚了，我本來以爲自己應該會很高興，我確實很高興，但是越到婚期，我的心裏，就越發地不安起來。”

林嵐一語不發，看着薛雪不斷跳出的文字。

“其實，這對於他來說，是不是就是一種欺騙？我寧可他知道了真相之後拒絕我，也不願意一輩子都生活在欺騙的良心譴責之中，更何況，林嵐，你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坦白說，我根本不會相信你和林仙瑞可以將這個祕密隱瞞一輩子，事實就是事實，我有感覺，總有一天，你會再次用你自己的身份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的，到那時，如果他再知道了真相，他會怎樣地看我？”

林嵐的心一跳。

薛雪的那句“事實就是事實”，現在看來，不知爲什麼分外地刺目，讓她心裏愈發不安起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林嵐問她。

薛雪發過來一個表情，是一把不斷滴血的刀。

“林嵐，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爲好，讓他知道了之後，可以清楚地理出自己的情感，然後再決定是否要真的和我結婚。因爲這牽涉到你的祕密，所以，我必須要先徵求你的同意。我很抱歉，這可能真的要讓你爲難，但我相信你一定會理解我的。而且，他的爲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你也只會重新得到一個可以完全值得信任的朋友。”

一口氣蹦完了字，薛雪的頭像就不再跳動了，只是靜靜地亮着，等着林嵐的回覆。

林嵐一時有些發懵。

告訴許行舫關於自己的真相？

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她從前確實偶爾想過，不爲別的，只是爲了友情的延續，但後來，想了許多，當然也包括薛雪的因素，終於還是沒有付諸行爲，然後，她去唸書，她照顧孩子，她爲自己新的事業打拼，日子，也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了下來。

現在薛雪突然重新提起這個，林嵐一下子百感交集。

“你自己決定吧，我這裏沒有問題，無論如何，我總會支持你的。”

薛雪回了個笑臉，和她揮手再見，頭像隱去了。就在林嵐也打算關掉時，突然，她又蹦出了一句：“關於那個人的消息，你真的還是不想知道嗎？”

林嵐的心一緊。

她知道薛雪這次的“他”，指的是方朝雍。

這幾年來，自己總是刻意避免去知道有關於他的一切，就是林仙瑞的消息，除了有次和圈裏朋友聊天，無意聽人提及她去了好萊塢發展，其他的種種，她也是儘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薛雪知道這一點，所以從未主動在她面前提起過他或者她，但是現在，她爲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想起剛剛他離去的背影，林嵐嘴裏，一陣發苦。

“不，薛雪，我不想知道。”

她仍是拒絕了。

薛雪離去了，這次是真的下了。

她不知道，比起從前，此刻的自己，更加害怕聽到有關於他的一切。

就在今早，雖然他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她已經知道了，這五年來，他過得並不好。

從前，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他有了她的陪伴，應該會過得很好，現在，她心中的負罪感，卻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了。

她知道自己，心緒已經被完全打亂了，再也無法做那隻把頭深深埋進沙堆裏的鴕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