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產子
到了和“高小川約好”要出發的那日。方朝雍送林嵐到了機場,幾番告別,最後依依不捨地看着她拖了自己的行李,進入了通道。
她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
不知爲什麼,方朝雍突然覺得心中空落落地像是丟了東西,彷彿她這一去,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不顧旁人的側目,衝着她的背影大叫了起來:
“林嵐,到了就和我聯繫。”
林嵐一頓,停住了腳步,她慢慢回過頭來,笑容滿面地對着通道入口外的方朝雍揮了揮手。
回過身來,強忍了多時的眼淚,終於肆無忌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林嵐,你是不是太自私懦弱了?她在心裏問自己。
你覺得自己是因爲腹中的這塊骨血,所以不得不退讓於林仙瑞,放棄了他(她)的父親。
但是你並沒有試過將這一切都告訴他,聽聽他的想法,只是憑着自己的決斷。你就已經代替他做出了選擇。
承認吧,林嵐,你只是害怕,害怕他知道這一切後的反應,害怕他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一個完全被打回原形的自己;
承認吧,林嵐,你並沒有真正地去愛過他,至少,沒有自己從前想象的那樣深地去愛過他,腹中的那塊骨肉,不過是正好爲你提供了一個經過一遍遍勸說後,可以讓自己也最終緊緊抓牢的理由。
承認吧,林嵐,你真的是個自私的懦夫。
……
不再回頭,也無法回頭了,她筆直地向前行進。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沒在身邊行色匆匆的各色旅客中了,強捺住心中的不安,方朝雍轉身離開了。
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因爲她這次的離開要半年之久,所以自己纔會這樣的心慌意亂嗎?
方朝雍啊,方朝雍,什麼時候開始,你竟然已經如此深深地把她鐫刻在了你的心中?
機場外,他看着一架飛機飛越停機坪的上空,斜斜地衝上雲霄,最後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她此刻,應該也是隨着這架飛機離開H市了吧?只是。不知道她剛纔有沒有透過機艙玻璃,看到地面上翹首的自己?
怎麼可能呢!他暗自嘲笑了下,搖了搖頭。
林嵐沒有上飛機,她只是隔着玻璃,看着自己應當搭乘的那架飛機,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最後,騰空而起。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慢慢地走出了剛剛進入的那個通道。
她改了航班,飛到了那個有湖有山,有斷橋有西泠,有白娘子和蘇小小的傳說的城市。
就在那碧波湖畔,當初的她,決定了要和他結婚過一輩子,現在,誓言猶在耳邊,湖水仍是漾動人心,一切,卻都已經不同了。
她在靠近湖邊的一個老小區裏,租了套小房子住了下來。
生活很是簡單,每天。只要是天氣不錯,她就慢慢踱到湖邊,坐在依依楊柳下的樟木椅上,看下書,看下陽光中泛起漣漪的湖水和不斷拍槳破浪的遊船畫舫,看下對面山邊的亭臺樓閣,或者什麼都不看,就看下從自己身邊不斷走過的各色遊人。
方朝雍經常會打電話過來,他現在真的很忙,他已經完全接手了他父親的工作,集團中心和業務也正有條不紊地在轉移當中。每當他不滿足於僅僅的通話,流露出要趕過來看她的念頭時,她總是找出百般理由推脫,讓他專心於工作,說自己很快就會回來。
她知道方朝雍有打過電話給高小川詢問自己的情況,因爲事先已經切切囑咐過了,所以雖然百般不解,可憐的高小川還是按照她的吩咐,每次都將方朝雍擋了回去。
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她覺得有些累,不僅僅是因爲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她可以感受得到方朝雍越來越急躁了,他莫不是隱隱地覺察到了什麼?所以越到後來,和他的通話就越發讓自己窮於應付了?甚至現在,她已經不敢接他的電話了,只能讓它響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回覆一個短信表示自己現在很好,很忙,真的會很快回來。
她不知道方朝雍是否相信了她。也無法得知他現在是什麼心情,她也不敢去想象了,既然自己已經選擇了開弓,那就沒有回頭的箭了。她只是一天天地感受着自己腹部裏的這個小生命在不斷成長,有些悲傷,也有淡淡的喜悅。
她現在已經快九個月了,肚子隆得很高,人卻瘦了許多,照鏡子時,只能看見自己現在愈發大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了。如果林仙瑞看到,她會責怪自己沒有護好原本應當屬於她的****吧。
林仙瑞現在一直有和林嵐聯繫,拉莫巫師告訴林仙瑞,時間拖得越長,這對她以後發功引導兩人迴歸本位就越不利,但是現在如果強制進行,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倆都死於非命,所以現在,她也在焦急地等待,等待着林嵐早點生出孩子,然後,兌現她們之前的約定。
和林嵐對門住的那位大媽,在居委會里工作,早就上門問過林嵐的情況了。開始直說她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後來當得知她男友出國打拼事業正在緊要關頭,無法現在就回來照顧她,就不停地搖頭嘆息。
“你個姑孃兒,個辰光兒,小伢兒都要出來了,男人家家的怎麼可以不在?”
這裏的方言說得又快又卷,林嵐只能苦笑無言。
這天,她獨自從醫院裏做完常規檢查回來,醫生說孩子很健康。再有一個月左右就到預產期了。
她從包裏摸出鑰匙,開門進去,有些恍恍惚惚,腳沒有抬高,竟然一下子絆在了鐵門下面突起的那條門檻上。
她毫無防備地一下子摔倒了地上,腹部着地。
當她緩過氣來的時候,驚恐地發現肚子有些絞痛,而下面,似乎也隱隱有黏滑的****流出。
不作他想,她立刻起身拍了對門大**門,告訴她自己快要生了。
二話沒說,大媽就叫了自己的兒子,開車送她一路飛奔到了最近的醫院。
肚子越來越痛,血也越流越多,沿着大腿一直滴落,甚至濡溼了車子的坐墊。
她已經顧不上想別的了,只是在心裏不斷祈求上天讓她的孩子安全地降生,她可以爲此犧牲一切。
上天終於還是聽到了她的祈求,到了醫院,不過三個小時,一個新的生命就降生了。
是個男孩,頭髮稀疏,雙目緊閉,滿面通紅皺巴巴地成了一團,看起來並不漂亮,只是此刻,在她的眼裏,這個小生命真的賽過世間的一切珍寶。
因爲早產了一個月,所以根據醫生的建議,放在了護理箱中。
第二天,林嵐就可以下地行走了,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和好奇,趴在育嬰室的門外,遠遠地看着自己的寶貝。
現在,他的眼睛仍沒有睜開,但是面容已經舒展了不少,褪去了剛出生時的紅潮。他現在看起來白白嫩嫩,甚至,嘴巴還微微張開,嘴角像金魚那樣地吐出了一串泡泡。
林嵐笑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彷彿永遠也看不夠似的。
寶貝,你真的是我的寶貝,如果可以,媽媽會努力,會照顧你,愛護你,直到你長大成人的。
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不過睡了三天的護理箱,醫生就說可以出院回家了,因爲孩子除了有些體重偏輕,實在是非常健康,沒有必要再住在醫院裏了。
還是對門的大媽接她回了租住的地方,一邊張羅着燒湯,一邊抱怨着孩子的父親,居然連兒子生了還沒消息。
笑意一下子凝固在了林嵐的嘴邊,孩子的父親,他昨天還剛剛和自己通過話,聽到她說最遲一個月就可以結束工作,回到家中,興奮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和林仙瑞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林嵐現在,只想在趁着未知的未來來臨之日,好好地和自己的兒子渡過這一個月的時間,或許,這是自己和他相處的最後一個月了,誰知道呢?紅衣不是說即使在她生了孩子,雙方都有回體意願的情況下,不是還存在兩三分失敗的可能嗎?
如果失敗,這就意味着她和林仙瑞,真的是徹底恩怨勾銷了。
只是孩子,她的孩子……
她凝視着剛剛喫飽了熟睡的兒子,陷入了沉思。
孩子很快就滿月了,她還想不出什麼好的名字,就“小寶”“小寶”地叫開了。
帶個孩子,真的很累,因爲小人兒喫飽了就睡,醒了就要哭,還沒有形成白晝黑夜的生物鐘,再加上林嵐必須要讓他斷奶,吸食奶瓶,所以起夜頻頻,沒幾天,她的眼眶就黑了一圈。幸好,大媽沒過一個星期就幫着找了個不錯的月嫂,這才讓她得以稍微輕鬆些。
不過一個月,小寶就像是吹了氣,長得白白胖胖,絲毫看不出早產兒的跡象。看他喫飽了睡覺前躺在自己身邊手舞足蹈,嘴裏咿呀個不停,一雙烏溜溜的大眼,轉動間,依稀有了他父親的神韻。
終究是要走了,告別這個妖嬈婀娜的城市。
林嵐給了月嫂一個紅包,又拎了一簍陽澄湖大閘蟹,現在正是金秋,蟹肥膏流,再備些別的禮物,到對面大媽家登門辭謝。
大媽自己兒子三十多了,還不肯成家,急得她差點上火,又毫無辦法。最近一個月,林嵐生了小寶,她幾乎是天天上門來看,喜歡得什麼似的。現在聽說她要走了,很是不捨,抱着小寶就是一陣猛親,又聽說是她男友回來了兩人準備回老家結婚,這才替她高興起來,扯着林嵐絮絮叨叨,唸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