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問情
所謂的“亞洲之夜”電影人派對。實在是有些乏善可陳,現場大多數人的目光和記者的焦點都在入選競賽單元的幾部片子身上,滿場的相互恭維和客氣聲。青墨被幾個記者圍住詢問對有關電影獲獎的預期,臉上才淡淡地帶了絲笑意,泛起了淺淺的紅暈。
林嵐並不笑她,既然入了這個行,總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如果可以,自己這個半路出家的都願意得獎,更何況是她呢。
幾個記者發現了林嵐,便圍了過來。估計來到戛納只顧追星了,功課沒有做足,居然也同樣追問林嵐的獲獎預期,她便很禮貌地告訴他們,她主演的片子只是參與“一種注視”展播環節,並無獲獎的可能性,記者們有些失望,但也拍了許多照片,又讓林嵐與青墨合影,鏡頭裏兩人並肩而立,笑靨如花。
派對時間並不長。一個小時不到,就順利結束了。估計除了重複的恭維,大家都想不出什麼共同的話題,乾脆早散早好。
明天上午,就是自己那部影片的新聞發佈會和展播了,穿的衣服,終於定了下來。下午找遍戛納城,終於找到了一家高級成衣租賃店,在裏面用高價租了一件禮服,但碼子稍微偏大些,老闆答應立刻調貨,讓林嵐晚上來取。
在國外,尤其是像戛納這樣的名流社交場合,租賃高級成衣,真的是非常普遍的事情,專門有這樣的店來爲既不想花高價買可能只穿一兩次的衣服,又習慣追求新潮和檔次的名媛淑女們服務。店裏各種高級品牌的當季潮流服飾,應有盡有,租價也不便宜,但消毒和衛生工作,絕對令人放心。
和周小川在海濱大道旁告別,看看天色還早,整個小城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看起來比白天還要熱鬧,加上成衣租賃店也不遠,乾脆以步代車。慢慢走過去。
“小姐,請問電影宮怎麼走?”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講得是中文。
林嵐下意識地用手指了下身後燈火輝煌的建築,突然,愣住了,這個聲音,有些熟悉。
她轉頭一看,居然是方朝雍站在那裏,面帶笑容。
已經將近半年沒有見到他了。
上次的見面,還是年前的那次慈善拍賣晚宴,之後,他就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裏。雖然之前的兩三個月,因爲林珊的那次被拘和打聽小龍的消息,兩個人也通了幾次電話,但,只是通話而已。
現在,時隔半年,再度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竟然,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他看起來和從前並沒有什麼兩樣,仍是筆直的站姿,黑漆的眼眸,但是,又彷彿有了些不同,但到底哪裏不同,林嵐卻又具體說不上來。
想起半年前的那個意外的吻和他被自己怒斥後的扭曲的神情,林嵐突然覺得十分好笑,忍不住雙手捂住嘴,彎腰笑了起來。
他明顯一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很快,他也跟着林嵐笑了起來。
林嵐的笑聲愈發大了,他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就靠近了她。
感覺到了突如其來的壓力,林嵐終於忍住了笑,但眼睛裏還是盛滿了笑意,在街燈的映照下,晶亮無比。
他咕噥一聲,林嵐沒聽清楚,問道:“你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同樣問道:“你笑什麼?”
林嵐沒理他,只是好奇地繼續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次,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裏,看着林嵐的眼睛,說道:“最近我都在巴黎的分公司裏,有個大型的珠寶展覽。你也知道。從巴黎到這裏,很方便的。”
確實很“方便”,因爲戛納太小了,沒有飛機場,所以要坐兩個多小時的飛機到鄰鎮,然後再坐一個多小時的汽車才能抵達。
林嵐不再說話了,只是指了指前方,說道:“我要去拿件衣服,明早用到,你有空的話,可以到電影宮十號放映廳裏來看下,正好缺捧場的人呢。”
他自然知道她在開玩笑,但還是立刻點頭:“我會去的。”
林嵐不再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去,他也一個大步,和她並排。
“其實,我一直就很想當面向你道歉的,只是都沒有機會。”一會兒,林嵐聽見他這樣說。
“哦,爲什麼啊?”斜睨了他一眼,林嵐隨意問道。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猶豫:“上次,我不該那樣衝動地就……冒犯了你。希望你能原諒。”
林嵐淡淡一笑:“我早就忘了有那回事情了。我不是也跟你說過,讓你也忘掉嗎?”
他苦笑下,側頭望着神色平靜的林嵐:“我沒你那麼好本事,說忘就能忘,更何況,我其實根本就不想忘記。”
他的眼睛仍是看着前方,聲音卻不像剛纔那樣平靜了:“我不想忘記,因爲那是我第一次吻你,雖然當時你並不願意;我不想忘記,還因爲是你後來的話敲醒了我,我仔細想了很久。你說得確實有道理,大部分時間,我確實真的是像你說的那樣,只習慣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卻不懂得尊重他人。林嵐,如果不是因爲你,我可能至今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洋洋自得,剛愎自用。所以從這一點來說,我更不想忘記。”
說到後來,他的眼睛已經凝視着她,一種叫做情感的東西在裏面流動,林嵐感覺得到。
但她只是默默低頭走路,半晌,才停下腳步,抬頭看他,認真問道:
“方朝雍,你真的很喜歡我嗎?”
他堅定地看着她:“是的。很喜歡。”
“能告訴我爲什麼嗎?”林嵐繼續問道。
他想了下,彷彿在回憶什麼,神色有些惘然。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大概是一年前吧,就在公司的那個珠寶發佈會上。當時,我很早就去了,但是我並沒有讓司儀將我和其他公司高層一起介紹出去,我只是隱在角落裏,默默觀察着到場的每一個女明星,雖然當時我已經大致決定就是林池秋做我的珠寶代言人了,但在沒有最後宣佈前,我還是願意觀察更多的人,以便選出最合適的一個。”
他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然後,我就看到你了。你進來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但是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當時是因爲你的怪異形象和腳上那雙明顯不合適的高跟鞋。你看起來和別的女明星並無兩樣,我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但是,很快,我又發現了。你和她們不同。她們每一個人到了這種場合,第一件事情,就是努力站到中間,站到鏡頭最多的地方,但是你不同,我發現你居然好像很怕別人注意到你,儘量和我一樣,躲在角落。當時我就有些奇怪了,所以多看了你幾眼。”
說到這裏,他微笑着看了眼林嵐,搖頭道:“你當時的那個形象……,我想每個人都會過目難忘的。”
林嵐有些窘,掩飾地笑了下。
他並未注意,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彷彿還沉浸在回憶裏。
“然後,我就看到你一個人到了餐檯,開始喫東西。我看到你喫到什麼,然後跟邊上的服務生說了什麼,你就走到外面去了。”
“我本來應該不管你,繼續我自己的事情的,但是很奇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好奇心突然旺盛了起來,忍不住就跟着你到了門邊。”
“我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那裏,臉上的神情,帶着微笑,好像在回憶什麼,但很快,就又被一種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的神情代替了,那種神情,好像是落寞,又好像是一種疏離,就好像你只是單獨一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叫人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林嵐神色一黯,脣邊卻仍然掛着淡淡的笑意。
他們已經並肩,慢慢地繼續向前走了。
“然後,我看見那個法國廚師,就是維克多,他過來了,你們開始聊天,你的神情,不再是剛纔獨處時的那樣,而是被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所代替,我甚至,還感覺到了一種純真。”
他自嘲地笑了下:“真的,純真,你說奇怪嗎?在我第二天查閱了所有有關你的資料後,我真的很奇怪,我自己當時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感覺。”
林嵐但笑不語。
“後來還要我說下去嗎?”他也笑着看她,“很快我就發現,你的法語講得比我還要地道,還要專業,你的態度囂張得比我還要拽,噎得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覺。第二天,我看了所有你的資料,知道了你從前的種種事蹟,然後,那次雨中相遇之後,我又知道了你在綠意那裏當老師,你還會多門外語。我就越發奇怪了,爲什麼,一個名聲如此不佳,行跡如此不端的三流小明星,會有這樣矛盾的表現,說實話,這點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有些無法理解。林嵐,到底爲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他目光有些熱切地望着她。
林嵐的笑容隱去了,只是默默看着前方的路。
“算了,這點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也不想知道。”耳邊又響起了他的聲音,“我只知道,不知不覺地,我就時常想起你,想要瞭解你更多,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看到你的笑容,你的笑能令我心安,真的。”
“好了,我說了這麼多,你能明白我爲什麼喜歡你嗎?”他再次停下腳步,轉到了林嵐的面前,帶着固執地看着她。
林嵐目光下垂,想着,心裏不是沒有一絲感動。可是……,良久,她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抬眼看着他。
“方朝雍,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並不是現在的我,你會怎麼樣?”
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嘆了口氣,解釋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只是個相貌普通,年近三十的女人,並不是現在這個擁有如花美貌的林仙瑞,你會失望嗎?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嗎?”
他的目光裏仍有不解,但是卻鬆了口氣,笑道:“林嵐,你擔心這個做什麼?你以爲我喜歡的是你的外貌嗎?坦白說,你確實很漂亮,身材也好,但是比你更漂亮,身材更好的女人,我不是沒有見過,但是我卻無法像喜歡你這樣喜歡上她們;你還擔心自己老了,我就會變心嗎?你把我想得太膚淺了,人都是會變老的,再漂亮的小姑娘,總有一天也會成爲滿頭白髮的老太婆,而再醜的老太婆,也曾經有過年輕的美好歲月,所以,你要是爲這些擔心甚至質疑我,我真的是無法理解,更何況,我自己也不年輕了,你會老,但我永遠都只會比你更老。”
心裏有些感動。如果,自己擔心的,真的僅僅是這些,那就好了。
“不,你不懂。”林嵐嘆了口氣。
“那麼你告訴我,你擔心的到底是什麼?只要可以,我一定會回答你的。”他有些急了,情不自禁地兩手抓住她的肩膀,見林嵐微微皺眉喫痛,急忙鬆開,連聲道歉。
林嵐一時衝動,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很快,她就打住了。
告訴他自己其實只是個佔用了林仙瑞****的遊魂嗎?
不,不,這太詭異了,如果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就是打死她也不會相信,何況是別人呢?
“算了,沒關係的。那家店就在前面快到了,老闆說會等到我過去再關門。我們走快點吧,不要讓他等太久了。”
林嵐對他笑了下,指了指前面。
知道她居然要去租衣服穿,他有些不高興了。
“怎麼去租衣服穿啊,我現在就陪你去買套好了。”
“先生,現在是晚上了,到哪裏去買啊?你也知道,歐洲,尤其是法國的商家,晚上從來不營業的嗎?再說,就算你現在可以給我買到衣服,我也不會要的。要不是我和那個老闆約好了,人家現在早就關門逍遙去了,怎麼好意思讓人家白等一趟呢?”林嵐嗔道。
“好,好,隨便你。只要你高興就好。”他舉白旗投降了。
到了成衣租賃店,老闆果然還在店裏等她。看見林嵐過來,就將一套用防塵罩護住的香奈兒黑色小禮服遞給她。
“小姐,這就是您想要的碼子。”
林嵐接了過來,連聲道謝。
“小姐,您需要同時租條珍珠項鍊嗎?這樣的禮服,搭配珍珠項鍊最合適了,我這裏正巧有最好的大溪地珍珠項鍊,您穿上這套禮服,再戴上珍珠項鍊,一定會是全場最優雅,最美麗的女性。”
老闆很會做生意,熱情地推薦個不停。
沒等林嵐開口,方朝雍就笑着拒絕道:
“謝謝您的好意,但是她已經有了巴羅達珍珠項鍊來配這套衣服,所以您的,就不需要了。”
老闆一愣,嘴裏喃喃念道:“巴羅達珍珠項鍊?巴羅達珍珠項鍊!”
林嵐再次謝過老闆,便和方朝雍一起離開了。
回來時,方朝雍叫了輛出租車,先將林嵐送回旅館,目送她進去後,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接通後,他用英語說:
“安迪,幫我把‘巴羅達珍珠項鍊’送到戛納馬丁內斯酒店。對,要快,明早八點前務必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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