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林嵐就在雞鳴聲中醒了過來,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林嵐心情大好。
許行舫也已經起來了,他看起來精神也不錯,林嵐一笑。
“笑什麼?”許行舫有些奇怪。
“沒,看來你昨晚睡得還可以,我就擔心你這個完完全全的城裏人適應不了這個鄉下的生活呢。”
“哪裏,這裏空氣這麼好,早上還是被公雞的打鳴聲叫醒,知道嗎,這可是我第一次有這種體驗呢,感覺……”他想了下,“就和書裏描寫得差不多。”
林嵐呵呵一笑:“那隻是你剛來圖個新鮮,要是叫你長期住這,你可能又懷念城市生活了呢。”
許行舫不可置否,和林嵐一起去喫早飯。
喫完了早飯,因爲母親今天還要去村裏小學上課,林嵐就提出和她一起去,母親想了下,就答應了,不用說,許行舫自然也跟去了。一路上碰到了許多熟人,因爲母親多年任教,所以在村裏人緣威望都不錯,大家紛紛和她打招呼,至於林嵐,自然是她認識別人,別人不認識她,最多就是在人家好奇地向母親打聽的時候,露出一個笑容。
小學就在村尾的山腳下,走路也不過二十分鐘。村裏大約百來戶人家和附近幾個村的孩子都在這裏上學。林嵐小時候也在這裏上學的。多少年過去了,學生不知道換了多少撥,學校卻絲毫沒有改變,不,應該說是變得更加破舊了,兩排不知道什麼時候蓋的青磚房子就是教室,門窗舊得看不出本色了,窗戶上的玻璃也東一塊,西一塊地破了不少,估計天氣再冷些就要拿報紙糊上了,屋頂長了野草,在風裏微微搖曳,倒是別有風姿。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快上課了,孩子們都來了,大多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嬉笑玩耍,等着上課鈴聲,入耳滿是孩子的嬉鬧聲。
“大嬸,學校這麼破了,對孩子們的安全也沒有保障,鄉里就不管管嗎?”林嵐微微皺着眉頭,問道。
母親嘆了口氣,搖頭道:“唉,怎麼管啊,我們校長這些年報告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張了,鄉里推給縣裏,縣裏教委又哭窮,今年好不容易才撥下來了幾千塊經費,你看,就只夠把這塊當操場的地澆上水泥,雨雪天也不至於像以前那樣一片泥濘了。其他的,就想都別想了。”
林嵐他們跟着母親到了旁邊的教師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幾張舊桌子和幾把椅子,牆角放了個熱水瓶,桌子上疊了一些學生作業,整個辦公室裏,唯一亮眼的東西就是牆上的世界地圖和一個地球儀,據說還是以前某個畢業的學生從家裏捐出來的。
學校裏根據縣教委的要求設了六個年級,每個年級有一個或者兩個班級,因爲學校條件差,所以每年,只要有別的地方去的人家,就都把孩子轉學走了,所以班級數也是不定的,每年開學根據人數的變動而定,至於老師數量,更是少得可憐,整個學校除了一個校長,就只有五個固定的老師,林嵐母親是其中一個,剩餘的幾個,也都是隔壁村的。所以上至校長,下至老師,每人都身兼數門課程,輪不到的班級就自學一節課。其實這也是林嵐母親五十多了加上身體不好,還遲遲不退的原因,一是她自己捨不得,二也是這裏實在是沒人可以頂替,她不去,立刻就缺了個大窟窿,沒人來補上。
他們剛進辦公室,一個五十多歲,戴着眼鏡的男老師看見了林嵐母親,就發起了牢騷。
“高老師,你說氣人不氣人,縣裏規定我們小學三年級開始就要開設英語課,說是跟上什麼全國的形勢,這課是開了,書也發了,可教的人卻沒有,這叫什麼事啊!好說歹說,上個月纔來了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看着倒斯斯文文的,可沒幾天呢,昨天就說請病假,跑掉了!當我不知道啊,這一去是別想回來了,你說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又都不懂,總不能每節課都叫學生們自學吧?”
說話的是學校的王校長,他和老師們同一個辦公室,其實整個學校也就只有這麼一個辦公室,不蹲這裏還真的沒別的地方可去。
“能有什麼辦法啊?誰叫我們這裏條件差啊,新老師來了,連個像樣的宿舍都沒有,你說那些待慣了城市的小年輕怎麼受的了啊,只能委屈你這個校長,再去鄉里,縣裏要求唄。”林嵐母親也無奈搖頭。
林嵐眼睛一亮,她和許行舫對望一眼,見他也笑着點頭,就對校長和母親說:“其實我們兩個倒可以暫時幫你們教幾天,就是怕你們不放心。”
校長眼睛一亮,這才注意到林嵐母親身後的兩個人,疑惑地問道:“高老師,這兩位是……”
“哦,他們是我家大妞的朋友,這次特意來看望我的。”林嵐母親解釋。
“好,好,只要你們肯教,解解我的燃眉之急,那我是求之不得啊。”校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於是,林嵐和許行舫就開始了自己的代課生活。
學校裏有四個年級需要上英語課,其中三年級,六年級各一個班,四年級和五年級各兩個班,林嵐和許行舫商量了下,決定由林嵐教三年級和四年級,許行舫則教五、六年級,上課的時候,同一年級的兩個班就併成一個,坐在同一個教室裏上課,這樣,起碼在他們在的這幾天裏,學校裏的英語教學不會受耽擱。但林嵐也和校長說了,他們留在這裏的時間有限,最多兩個星期,所以要他在這兩個星期裏一定要找到新的英語老師。
林嵐的第一節課是三年級的一個班。小傢伙們坐在凳子上,把手整整齊齊地交疊放在桌子上,好奇地睜大眼睛看着笑眯眯的新老師。課堂開始,林嵐就先給他們每一個人起了個英文名字,並且幫他們在每一個人的本子上都寫了上去,要求牢記,因爲上課的時候,只會叫他們的英文名字,Jack,Sam,susan,sunny,最後連Tom和Jerry也出來了。孩子們很高興,也很新鮮,於是乎,整個教室裏幾乎半節課的時間就只聽見他們嘴巴裏發出各種各樣“Tom”“Jerry”的唸叨聲。
林嵐開始上課了,她很快就發現學生們對課本幾乎是一無所知,從開學到現在,應該已經學習了兩個多月了,但大部分學生,連字母ABC和語文裏的aoe都混淆在一起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之前的那個老師是怎麼教的。她耐心地從頭慢慢教起,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
等到上四年級的課時,林嵐發現學生們的程度比起三年級是稍微好些,但也遠遠不夠,尤其是和城裏的孩子相比,等下課間隙和許行舫一說,他也深有同感。林嵐不禁感嘆,整個社會教育水平的發展,原來還是如此的不公,至少並沒有給遠在山裏的東山村小學的孩子們提供和城裏孩子相同的受教育條件。
上了幾天課之後,林嵐驚喜地發現,三年級班裏有個女生,名叫趙靜安的,對英語學習竟然進步非常快,林嵐教完一遍,通常其他學生還在那裏翻來覆去地背誦,她很快就可以重複出來,而且語音,語感非常地好。林嵐對於這個發現非常高興,課餘時間,對這個學生也多教了東西。
又是一個週五的晚上了,今天是“明日之星”選秀比賽的最後一場排定位次的決賽了。林嵐和許行舫坐在堂屋的電視機前,等待着林珊的出場。林嵐父母雖然面上看不出什麼,但也是早早就收拾好碗筷,和林嵐他們坐一起了。過了一會,香玉嬸和旁邊幾個鄰居也一起過來了,他們說說笑笑,不住口地誇着林珊,林嵐偷偷看了眼父母,見他們雖然也在敷衍着鄰居們的說笑,臉上還是難掩略略緊張的神情。
節目開始了,先前出場的幾個選手今晚表現都是異常顯眼,好評連連,觀衆支持率也是一路上揚,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林珊上場了,林嵐也有些緊張了,略略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電視機的林珊。
林珊今晚的打扮和其他幾個選手無異,都是組委會統一定製的小領結襯衫和百褶短裙,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她抱了個吉他,自彈自唱,演繹了一首齊秦翻唱陳秋霞的老歌《偶然》。
林嵐在聽到她自報歌名的時候就有些發呆了。齊秦一直是林嵐最喜歡的歌手,這匹在荒原奔跑的狼雖然已經步入暮年,略顯蒼老的聲音也不再有年輕時的鋒芒,但依然絲滑澈淨,敏感誠摯。但是林珊,她從來不喜歡這個歌手的,今天,在這樣的舞臺上,她爲什麼單單選了這首歌?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無需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
錚錚的吉他聲中,林珊已經在唱了,這首原屬神品的歌,不得不說,在略顯憂傷的吉他聲和她清越的嗓音演繹下,如水銀泄地,緩緩侵入耳膜,叫人不禁想起了掩藏在獨孤驕傲、冷漠不羈外表下的逝去青春。
在反覆詠歎中,林珊表演完畢了,現場觀衆掌聲如雷,評委默然不語,場外觀衆的支持率猛增。
“謝謝,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林珊放下了吉他,手拿話筒,向着鏡頭面帶微笑說道:“其實剛纔我唱的這首歌,從前我並不覺得好,只是我的姐姐,她非常喜歡。可惜,她過早地離開了我,再也沒有機會親耳聽到我唱給她聽了。”
林珊的嗓音一頓,似是在強壓住情感,觀衆們也都屏住了呼吸,聽着她的講述。
“我姐姐是一個聯合國翻譯官,她非常優秀,也是個非常好的姐姐,可是,她一直反對我現在選擇的這條道路。”林珊繼續講道,“現在,我只是想借這首歌,告訴現在遠在天堂的姐姐,請你放心,雖然我沒有聽你的話,但是,我保證,我會一路繼續走下去,並且要走得非常好,因爲,這條路就是我的夢想。姐姐,請你支持我的夢想!”
電視裏,特寫鏡頭中的林珊淚光瑩然,現場的觀衆們也淚光瑩然,而電視機旁的林嵐,已經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了。許行舫也注視着電視機裏的林珊,只是,輕輕握住了林嵐幾乎顫動的手。
林嵐很快穩住了情緒,看下週圍的鄰居,一個個也都是眼圈泛紅的樣子,母親更是用衣角悄悄抹去掉出的眼淚。
林珊今晚的表現非常成功,最後,在經過現場評委和場外觀衆支持率兩個因素的綜合打分後,她獲得了全國“明日之星”選秀比賽的亞軍。
電視裏,林珊青春洋溢的臉上滿是成功後的喜悅,而在遙遠的山裏的東山村,也是洋溢着喜悅。甚至有熱心的鄰居拿了自家的一掛鞭炮點燃放了起來,“噼噼啪啪”的聲音立刻就響徹了原本安靜的山村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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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原作徐志摩,載於1926.5.27《晨報副刊·詩鐫》第9期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驚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