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並不溫暖，反而潮溼陰冷。後院的那株槐樹已然不見，不知道什麼時候種上了一棵桃樹。想來是胖丫鬟的傑作，院子裏許多東西都沒有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胖丫鬟試圖消除自己所有的痕跡。

　　穿上棉衣，帶上流雲，從月亮門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原本皎潔的月光，現在似乎有點泛黃。

　　看到院子中間石桌邊上坐着的人，他一個人提着一壺酒，也不怕寒氣逼人。

　　“他們關在哪裏？”韓素馨問道。

　　耶律石指了一下方向，似乎並沒有打算陪着她一起過去。韓素馨也沒央求，這本來就是沈家的家事，他算外人。

　　老祖宗已經故去快一年了，這個院子卻一直保存了下來，並且比以前還要漂亮。當初新帝來沈家，就住在這裏，重新修飾了一遍。新帝看不上這裏搬出去之後，就成了劉雄的臨時住處。

　　劉雄又是一個愛面子的，所以讓妹妹重新收拾了一下，至於花了多少錢，就說不清楚了。

　　推開門，她的餘角閃過幾道人影，知道耶律石的人在暗中保護自己。

　　院子裏一共有五間房，韓素馨頓了頓，沒有去正房，向右邊廂房走去，因爲她聽到那裏面傳來女人的聲音。

　　“沈楠，難道你就眼看着我們孤兒寡母的死在沈家不成？你快點想辦法，若是那賤婢下了狠心，咱們還能活麼？”

　　聽到這個不太熟悉的聲音，韓素馨很快就猜出來是蘇氏的母親。

　　“娘，別逼他了，嗚嗚嗚，您看他快瘋了……”

　　嗚咽聲傳來，讓韓素馨更加發冷。說實話，她有點後悔，後悔不該進來，不該面對他們。

　　但是沈家不能滅亡在自己的手中，她很怕自己成爲沈家滅亡的罪魁禍首，沈星會不會對我生氣？

　　站在門口，久久不肯進去。

　　想起第一天來到沈家的情景，紅燭孤影，第二天覲見沈家人，雖然有些不喜歡，甚至反感。但那些的的確確是一個家裏該有的樣子，老祖宗、黃氏、蘇氏等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雖然都有不同的心思，但卻很真實。

　　現如今，想起蘇氏，想起李氏和沈明珠，她不由得身子一顫，冷意上了心頭。

　　她轉身剛要走，就看到左邊的廂房門開了，走出來一人。那人的眼睛紅腫，頭髮披散，臉上的鬍鬚密佈，看不出來人樣。流雲急忙護在韓素馨的身前。

　　“大嫂。”

　　那人說話了，聲音悲慼，一行清淚流下來，直直的看着韓素馨。

　　“東英？”韓素馨詫異，沈東英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她這纔想來，這個沈家還有兩個人來。沈東英在這裏，沈翠兒又去了哪裏？

　　走了幾步，到了沈東英的面前。流雲還是不放心的護着韓素馨，現在對她來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傷着主子。好不容易盼着主子回來，絕對不能再出意外。

　　韓素馨沒有阻止流雲的舉動，憔悴的問道：“你爲什麼沒走？”

　　沈東英悽然而笑：“我還能去哪裏？這裏就是我的家，沒有選擇……”

　　“如果你想走，我送你出去，送你盤纏。”韓素馨很認真的說道。這個家被污染了，她不希望沈東英留下。至於以後的沈家，她會努力的改變……

　　“我不走，大嫂，這裏是我家。”沈東英搖搖頭，向後退了幾步，將門關起來，將自己藏在黑暗的屋子裏。

　　長長的嘆息一聲，韓素馨拉着流雲朝外走。

　　“夫君！不要啊，嗚嗚嗚”

　　一聲淒厲的喊聲，驚得韓素馨差點撞在門牆上。她急促的轉身，向廂房撲去。門被她撞開，就看到蘇氏抱着沈楠嚎啕大哭，蘇夫人急的不知所措。

　　見韓素馨進來，蘇夫人彷彿抓住了稻草，急急喊道：“還不過來看看，人快死了！”好像覺得自己語氣有點重，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蘇夫人低下頭緊張的說道：“你救救他吧。”

　　韓素馨遲疑了一下，立即走到蘇氏面前蹲下，看向沈楠。只見沈楠臉色慘白，眉頭不住的顫抖，這似乎是……

　　不等韓素馨說出來，她的腹部就被硬物頂住，低頭看到一把斷了半截的匕首握在一直不斷流血的手中。

　　她驚訝的看向蘇氏，並沒有慌張，說道：“你要我死，可以，但是你們也活不了。”

　　她這才明白剛纔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蘇夫人竟然沒說救人，而是說過來看看，引導蘇氏乘機下手。

　　自己還是太年輕了，經驗不足，若是耶律石，恐怕這兩人現在已經死了。

　　“我不要活，我就要你死！”蘇氏恨恨的看着韓素馨，手中的匕首顫抖。韓素馨的心彷彿擰出水來，她真怕蘇氏一狠心，匕首會插進自己的身體裏。

　　“你不會殺我的。”在緊張之後，韓素馨否定了蘇氏要殺自己的念頭。

　　“別殺她，我們不能死。”蘇夫人顫抖着對自己的女兒喊。蘇氏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我還不能殺你，你是人質，必須放我們走。”

　　韓素馨無奈，說道：“你們不該這樣的，我並未打算將你們怎樣……”

　　“少在這裏裝好人，你是什麼人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殺了我的孩子，還想害死我，我不會相信你的……”蘇氏突然歇斯底裏的吼道。

　　那個孩子對蘇氏的傷害很重，韓素馨知道，但是沒想到她會偏執到如此程度。既然認定是自己做的，那就不用再反駁了。對於這樣一根筋的人，反駁反而會讓她更加執拗。

　　蘇氏挑着匕首示意站起來。韓素馨慢慢的站起來，蘇氏剛剛站起來，忽然驚叫一聲，就摔倒在沈楠的身上。

　　流雲眼疾手快，一腳踢在蘇氏的手脖子上，匕首撞在牆上，反彈到不遠處。

　　韓素馨立即意識到，蘇氏可能蹲的時間太長，腿腳痠麻無力。她急忙拉着流雲走出屋子，立即有連個遼人大漢堵在門口。

　　蘇氏愣愣的看着韓素馨，沒想到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候，自己掉鏈子了。看看滿手的血，她哭了。

　　韓素馨搖搖頭，很同情的說道：“說實話，我與你無冤無仇。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沒有害你的孩子。你其實不用威脅我，因爲我從來沒想將你們怎樣。與我有仇的只有二嬸孃，不對……其實她都算不得我的仇人。呵呵，也許你不信，這個家裏，我真的不恨任何人，可惜總有人找我的麻煩。三叔的仇人應該是二嬸孃，明珠也該恨她和沈華。我不知道你們參與沒有，但我相信你們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蘇夫人將頭搖的如同撥浪鼓，立即的替女兒和女婿脫罪，還不忘用腳踢着自己的女兒。

　　蘇氏坐在地上，說實話，韓素馨的話她覺得應該相信。但孩子的死又讓她無法釋懷。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兇手，讓她很惱火，憤恨。

　　“你們要是想走便走，如果想留下，我也不阻攔。”韓素馨說完，轉身就走。就在這時候，一聲短短的哨聲響起，接着聽到兵器交接的聲音。

　　“怎麼回事？”韓素馨大喫一驚。

　　“公主莫要驚慌，來了幾個沒眼力勁的。”遼人大漢笑着說道。韓素馨愕然，看起來耶律石早就知道了。她匆匆向前院走去，就看到十幾個穿着各色衣裳的大漢與遼人對戰。那些人看起來兇殘，但對陣遼人耶律石最精銳的貼身護衛，就差的太多了。

　　不用描述戰況，看看耶律石提着酒壺昂首看月亮，就知道有多輕鬆了。

　　韓素馨笑着走到他的面前，若沒有耶律石，還不知道今夜又發生什麼樣的變故。

　　很快，入侵者就被消滅了，被活捉了四人。

　　韓素馨很想問問這些人什麼來頭，但被耶律石攔住了。遼人大漢提着彎刀，說道：“說出致使人就好了。”這話剛剛完，刀起刀落，旁邊一人的頭飛起，好大一顆頭顱。

　　韓素馨嚇得臉色一白，立即閉上眼睛。流雲驚得雙手死死的抓住韓素馨的手臂，連眼睛都忘了閉合。

　　如此血腥而又駭人的審訊手段，讓那幾人肝膽俱裂。他們只不過是遊俠，收了錢財替人消災，就算富貴險中求，也從來沒算上自己的性命。

　　富貴這東西，有命才能拿，所以他們不是死士，也不是有君子之風的刺客。

　　“我說，我說……”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嚇得雙腿發抖，一股騷臭散發出來，他的胯下水漬連連。

　　遼人大漢將那男子提到耶律石面前。韓素馨睜開眼睛，她很想知道這些人爲什麼到沈家，是因爲耶律石，還是因爲沈家。

　　“我們收到江湖擊殺令，擊殺沈家大娘子韓素馨。”那人瑟瑟發抖的說道。

　　他沒想到這個叫做韓素馨的人如此難殺。他們已經收集了十幾個江湖好漢，各個都是武功高手，沒想到進到沈家還沒一炷香，就全軍覆沒了。

　　“殺我？”韓素馨愣了，沒想到自己越來越值錢了，居然有人排隊殺自己。

　　“幕後之人是誰？”耶律石目光陰沉的問道。

　　“不知道，小人就是收到江湖擊殺令纔來的，只要殺了韓……小娘子，就能得到一百兩銀子。”

　　看那人不似說假話，耶律石點了點頭，看向韓素馨。韓素馨無奈的衝他搖頭，說道：“除了劉晴芝，我實在想不到還能有誰。”

　　她與劉晴芝之間的恩怨這輩子都解不開了，如果誰最恨自己，那麼只有這個女人。

　　“傳令下去，尋找劉晴芝的下落。”耶律石說道。

　　二人轉身，走了幾步，就聽到幾聲慘叫。韓素馨腳步沒有停頓，但是心卻忽然覺得好累與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