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嫣走到門邊,回頭看到倩雪仍舊跪在地上,她輕聲道:“倩雪,在我心裏,你不只是我的丫鬟,更是我的朋友。若是有難——若我境遇好,直接去找我;若我處境艱難,去找路政。”
“倩雪記住了。”倩雪眼淚汪汪地,卻努力扯出一個笑臉,“小姐放心吧。”她知道,她的小姐不喜人哭哭啼啼。
喬嫣輕輕點了點頭,抿脣微笑。
回去的路上,她摸了摸臉上的疤痕,依然無悔,只望路雲飛能夠善待倩雪。
她知道,路雲飛把徐明帶到沙漠,自然不只是爲了成人之美,是因爲徐明於他有些用處。徐明可以告知他瑞國皇室錯綜複雜的關係,可以告訴他太多可以加以利用的消息。
路雲飛,從來就不是好人,他自己這麼說,喬嫣也這麼認爲。
昨夜,一夜傾談,她知曉了他的身世,知曉了他多年來揹負的仇恨。由此明白,他的遭遇,容不得他善惡分明,容不得他寬容。再者,他所徵服的沙漠,本就不是十足十的好人能夠存活下來的地方。
十餘年磨一劍的人,有着野心且能實現的人,若稍有心慈手軟之時,都難成大業。這樣一個男人,能待她如此,可能真就如他所言,這份好,再也不會給第二個人。
只是,日後,這份好怕是也要大打折扣了,完全可以想見得到,任他有心,怕是也無暇再如以往一樣照顧她的情緒。
女人,她喬嫣,畢竟只是他生涯的一部分而已。
這是命,她這樣告訴自己,由此也就從容。
終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即使與他白頭偕老,亦不可能手拉着手一起共赴黃泉。
無論什麼世界,都不會有真正的完滿。所以,只需珍惜該珍惜的,放棄該放手的。
如此簡單。
自沙漠到龍城,因爲有宣旨官員帶路,一路暢通無阻。
是蝶衣留意到,所經過的每個地方,都會有行蹤神祕的人現身,與路蒙、路政密談,或者覲見路雲飛。
“路政說,那些人都是王爺在各地擴展的勢力的頭領,會在日後趕至龍城與王爺匯合。”蝶衣把聽到的話轉述給喬嫣,“路政還說,如今徵西王帶兵去了南方,這瑞國已經等同於萬里平川。”
路雲飛的勢力,居然強大到了這種程度。
強大的勢力,不是朝夕間就能有的,不論何時一聲令下,都可以將瑞國攪得翻江倒海,他卻一直不露痕跡,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注在了斂財方面,爲何一直到此時纔有所動作呢?
喬嫣想了一會兒,醒悟過來——是時機的問題。此時,瑞國陷入了內憂外患的局面,這局面對路雲飛最有利,他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達到目的,而瑞國的皇上……喬嫣還真想象不出皇帝的心情。
龍城城外,有官兵駐紮在城門十裏以外的地方。
滑蓋馬車停下來,官兵爲首將領到車前行禮,之後,再無言語,只是對路雲飛點了點頭。
路雲飛帶了喬嫣、蝶衣和路政進城,命其餘隨行人馬駐紮在軍營稍事休息。
隨行宣旨的官員將四人送到驛館之後,便騎快馬進宮覆命了。
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風塵,又潦草地喫了些東西,喬嫣正覺得睏倦,想上牀歇息片刻,路雲飛走了進來,溫言道:“隨我進宮。”
喬嫣微微愕然,這麼快?低頭看看自己一襲白衣,再看看路雲飛一襲黑衣,又忍不住想笑,看在對他們心懷怨恨的人眼裏,分明就是一對黑白無常。她就問道:“用不用換件衣服?”
“不用。”路雲飛打量了她一眼,“這樣就好,好看。”
喬嫣幫他披上鬥篷,“外面冷。”又由蝶衣伺候着披上自己的。
他內力深厚,到了極寒之地也無不妥,這樣點點滴滴的小小的體貼,卻總會讓他心中一暖。
出了門,喬嫣坐轎,路雲飛和路政騎馬,隨着太監入宮。
見識過了沙漠中那座幾乎可以稱之爲奇蹟的宮殿,再看瑞國皇宮,竟覺得燈光不夠溫暖,磚瓦有些陳舊。許是觀感上的不同吧,沙漠中的一切,在亙古的荒涼的襯托下,一事一物都是堅強、美好地存在。喬嫣放下簾子,聽着緩慢的馬蹄聲,竟有些昏昏欲睡。她前世一些莫名其妙的習慣都帶到了這方天地,例如,在最該緊張害怕的時候,她的反應通常是喫東西或者睡覺。有人說這是不肯面對現實、逃避的一種心理反應。
馬蹄聲停下,轎子也隨之停了下來。
隨着太監走了長長的一段路,纔到了皇帝的寢宮。
太監進去通稟,回來後道:“皇上有旨,請王爺單獨覲見,閒雜人等止步。”
路雲飛充耳未聞,挽住喬嫣的手,淡淡道:“我在何處,她在何處。”說着便邁步走進寢宮。
太監剛要阻攔,已被路政帶到一旁,繼而周身一僵,被點了穴。
“得罪了。”路政點頭笑了笑,託着懶洋洋的步伐,隨着路雲飛步入寢宮。
寢宮內,皇帝風振軒倚着牀頭,臉色蠟黃,形容枯槁。看到三個人走進來,神色微慍,卻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對服侍在殿內的人揮了揮手。待下人退下後,他凝視着路雲飛,像是在等着路雲飛先開口說話。
與此同時,路雲飛也正凝眸打量着風振軒,這是他的父皇,在他幼年將他和母後逐出宮門的父皇。那一年,他們母子一個貴爲皇後,一個貴爲太子,一朝淪落,受盡人世冷暖。從那之後,他改名換姓,慢慢成爲瑞國的心腹大患;從那之後,他心中只有母後,再無親人。如果,沒有這一日,他眼前的父皇,一定以爲他和母後早就死了,以爲他們母子的屍骨都已化做了煙塵。
喬嫣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側頭瞥了路政一眼,見他一副看戲的神態,就緩緩退後幾步,站到燈光較爲昏暗的地方去。
路雲飛緩緩解下鬥篷,遞給路政,淡淡道:“我來了,你卻要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