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苒一怔,愣愣看着周硯塵鬆了顆身前的西裝扣,姿態閒適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身上清冽悠長的香水味不由分說地沒入了她的鼻腔。
沈伊苒腰背僵直了下,微微屏住了呼吸。
這男人到底什麼毛病?!
之前裝不認識的是他,這會兒不停借校友攀關係的也是他。
他是不是故意想看她難堪啊?!
但他現在是她公司尊貴的客戶,她也沒法質問他,只能不動聲色地又往旁邊靠了靠,眼睛看向了車門外,假裝關心起了還沒上車的其他人的動向。
最終,李萌夢和他助理被安排去了前排的單人座,Amy坐進副駕給司機當起了導航。
大概是周硯塵前面說了要和沈伊苒敘舊,所以上車後沒有人主動挑起別的話題,似乎都在等他先開口。
可這男人不知道是健忘,還是剛纔只是隨口一說,車子都開上回市區的高架了,他還是一言不發地在低頭刷手機。
車廂裏安靜得只聽得到轟轟的引擎聲和空調風扇聲。
雖然商務座的後排是很寬敞,坐兩個人更是綽綽有餘。
但沈伊苒總覺得兩人之間的空間特別的狹窄與逼仄,再加上若有若無縈繞在她鼻尖的他身上的陌生香水味,她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於是她微微清了下嗓子,轉向周硯塵說:“周總,我可以把電腦包放在中間的空位上嗎?一直抱着也挺累的。”
周硯塵刷着手機的指尖一頓,抬眸睨了她一眼,語氣輕飄:“隨便。”
然後將岔開的腿往回收了幾分。
“那伊苒,我的電腦也幫忙放下吧,我腿快壓麻了。”李萌夢舉着自己沉重的電腦包轉過了臉。
“好。”沈伊苒十分樂意地伸手接過,又藉着這個機會問了問他助理和Amy姐有沒有東西需要放。
在用一堆大包小包將她與周硯塵分隔開後,沈伊苒心裏舒暢了幾分,腦袋放心地往車窗一靠,閉上了眼睛。
從會場到市區餐廳,有大概四十分鐘的車程。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閉目養下神,緩解下又開始隱隱作痛的頭,不曾想可能是白天用腦過度的緣故,竟一下子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夢到了初見周硯塵的那個下午。
那時九月剛開學,她雖然是大一新生,但爲了攢學費,已經在北裏大學門口的咖啡廳打了一個暑假的零工了。
夏日的餘溫依舊蒸烤着大地,炙熱的陽光照在玻璃上,將沒開空調的咖啡廳烘成了一座溫室。
孤零零站在吧檯後的沈伊苒扯了扯自己身上密不透氣的工作服,試圖製造出一絲的涼風,讓自己因缺氧犯困的大腦清醒一點。
估摸着沒人會在這個時候來光顧,她索性打開手機,低頭背起了英文單詞。
但沒過多久,頭頂忽然響起了沉悶的雷聲。
沈伊苒抬頭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時暗下來的天空,正猶豫着要不要去關窗,大雨傾盆而至,水花噼裏啪啦濺在了窗邊的餐桌上。
糟了。
她立馬放下手機,一扇扇地將沉重的窗戶拉下來,又匆匆拿抹布擦起了被淋溼的桌子。
當她終於處理好一切轉頭時,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三個男生。
雨水打溼了他們的衣服和頭髮,看上去有點狼狽。
除了其中個頭最高的那個男生。
他雖然也淋溼了不少,髮絲細軟垂在了額前,卻壓不住他鋒利的眉骨和棱角分明的輪廓。
溼了大半的白T也沒有給人窘迫的感覺,隱隱約約透出的肌肉線條反而襯得他很性感。
他雙手散漫抄在寬鬆的褲兜裏,黑漆眼眸淡淡掃了眼這家不大的咖啡廳,目光和她相撞的瞬間,他微微揚了下眉梢,似乎在催促她過來招待。
沈伊苒微怔了下,才快速拿上菜單迎了過去:“抱歉,雨聲太響沒聽到你們進店……這邊空位隨便坐,可以看看我們的開學季優惠菜單,部分咖啡第二杯半價。”
但他看也沒看她遞過來的菜單,悠閒往窗邊的位置一坐,言簡意賅道:“一杯冰美式。”
“我們也一樣。”剩下幾人跟着附和。
沈伊苒手頓了下,默默收回菜單,回去吧檯製作起了咖啡。
在製作好給他們端過去的時候,她聽到他們在討論要報名哪個社團的事。
看來他們也是大一新生。
開學季正是拉新生辦卡充值的好時候,老闆說每成功充值一張卡,可以給她10%的提成。
但他們那桌給她的感覺,是不太需要優惠的那種富家子弟。
她去推銷成功的概率應該不高。
她本身不是那種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格,所以如非必要,她一點都不想去給自己找不痛快。
但想想自己銀行卡裏那點可憐的存款,她最終還是拿起店裏的會員卡宣傳單,硬着頭皮走了過去。
“不好意思打擾下……”她訕訕開口,同時瞥見了他們桌上大半天了都沒動幾口的咖啡,登時就有點後悔過來了。
但那幾個男生已經聞聲抬起了頭,她不得不繼續往下說:“我們店裏現在還有個會員卡充值優惠,充300送50,到月底就截止了,你們有沒有興趣辦一張?”
“沒有。”坐在過道邊的那個寸頭男拒絕得非常乾脆。
“現在辦卡還可以送你們一份甜點,真的很劃算……”沈伊苒目光轉向了另外兩個人。
“主要你這咖啡喝着跟刷鍋水似的,我們可不打算再來了。”寸頭對面的胖男生嗤笑了聲,手肘碰了下身邊的高個男,“是吧,周哥。”
沈伊苒喉嚨一哽,尷尬立了幾秒,才勉強擠出歉意的笑容說:“抱歉,我纔來兩個月,可能做咖啡的水平不是很好,但我們店裏還有資深的咖啡師,他只是今天請假了,下次來可以讓他幫你們做。”
“用不着,是你們的咖啡豆太次了,畢竟一分錢一分貨。”胖男生偏頭看了眼窗外,“雨小了,周哥我們走嗎?”
“嗯。”周硯塵淡淡應了聲,站起了身。
沈伊苒愈發窘迫地往後退了退,捏緊了手裏的宣傳單。
她覺得他們店裏已經定價高到她消費不起的現磨咖啡,在他們眼裏只是刷鍋水一般的存在。
更別提她偶爾犒勞自己纔會喝的速溶咖啡了。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就像這張推銷不出去的會員卡。
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需要。
自從她十歲父親去世,母親遠嫁英國杳無音訊後,就算她再勤快,再乖巧,還是被各路親戚踢皮球式地趕來趕去,沒有一家願意長久地撫養她。
即使她拼了命考上了名校,也無人願意再繼續供她讀書。
她不得不起早貪黑地打了一整個暑假的零工,才勉強湊夠半個學期的學費。
常年來被人嫌棄的無力感不可控制地湧上心頭,一下子衝得她鼻子有點酸。
沈伊苒趕緊咬緊了脣,剋制着發緊的嗓音,微笑送客道:“那你們慢走。”
經過她身邊的周硯塵無意間掃到了她手裏被捏得皺巴巴的宣傳單,不由又抬眸瞥了她一眼。
她半張臉都覆蓋在了口罩的下面,只有一雙漂亮似星芒的眼睛露在了外面。
然而這雙眼睛此刻卻蒙了一層濃到化不開的悲傷,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周硯塵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這事會給這個店員來如此大的打擊。
不由又多看了她幾眼。
一開始她穿着厚重的工作服,又帶着口罩,綁着樸素的馬尾,他以爲她是二十五六歲的社會打工人。
現在細看才發現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裏還透着些許稚嫩,年紀似乎和他們差不多大。
原來是剛踏上工作崗位的小姑娘,也難怪她會因爲黃旭剛纔的嘴賤而難過了。
周硯塵眉頭皺了下,腳步也跟着一頓。
“宣傳單給我看眼。”他朝她伸出了骨節分明的大手。
沈伊苒微微怔了下,有點木訥地將手裏皺巴的傳單遞給了他。
“周哥,你不會打算辦卡吧?”已經走出門口的胖男生回過頭,一臉意外地瞅了瞅在看宣傳單的周硯塵,“你不是隻喝Spot那家的手衝麼?”
“這邊離得近,方便坐坐。不還有甜點可以喫麼。”周硯塵不鹹不淡地回了句,就打開手機掃起了宣傳單上的二維碼。
其他兩人面面相覷了下,也跟着掏出了手機。
於是沈伊苒一次性收穫了三張會員卡,充值額加起來高達3000塊。
一下賺到了300塊的提成,沈伊苒驚得有點合不攏嘴,這可是她打工以來,收入最高的一次。
再送他們離開時,她發自內心地彎了彎眉眼,嗓音如銀鈴般清脆:“歡迎下次再來。”
只是那之後一個多月,她都沒有再看見這三個男生。
想來周硯塵那天會改變主意辦卡,大概只是留意到她的失態,所以在可憐她吧。
但不論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她那天終究是遇到了心軟的神。
夢裏的雨聲在漸漸遠去,沈伊苒又聽到了轟隆隆的汽車引擎和空調風扇聲。
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車窗外冷清的郊區高架已經變成了繁華市區的彩色霓虹。
不是吧……她這一眯眼竟然睡了這麼久?!
沈伊苒猛然坐正了身子,緊接着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滑落,掉在了她的腳邊。
她愣了愣,下意識彎腰撿了起來,冰涼絲滑的高級面料滑過她的手心??
是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